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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调整好自己的思路，将上午秦云东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转述有些不连贯，但在座的班子成员都明显听明白了。
众人都是在体制多年的干部，对秦云东言辞背后的含义都有不弱的解码能力。
起初听到秦云东居然去数词汇频率，有人心里或许还掠过一丝“故意找茬”的念头，但随着王学范转达秦云东的分析，所有人就都完全明白了。
秦云东不是为宣示权力故意找茬，而是以犀利的洞察力，发现地铁公司正形成不良风气。
因为得到省城一二把手的高度重视，地铁公司感觉高人一等，从上到下都弥漫着“我地铁工程最重要，其他单位都得围着我转、配合我、协助我”的骄狂。
会场内的七个人都陷入不安的沉默。
有人低头盯着眼前的记事本发愣，有人望着墙上的地铁公司口号出神，有人则抽着烟，表情有些沉重。
方恕远，无疑是受打击最沉重的那一个。
他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背脊僵硬，面无表情似乎灵魂已经出窍。
秦云东否决的那份计划，倾注了他很多心血，他带着团队，查资料、勘现场、做推演、抠细节，才拿出了他这半辈子以来最满意的方案。
他方恕远憋着一股劲就是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在省城经济发展历史上留下谁也抹不去的丰碑。
没想到，赢得一片赞誉的计划，就这么被秦云东全盘否定了。
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安全，甚至不是因为预算，只是……几个公文常用词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秦云东就是在故意刁难！
他是郑厅长的女婿，郑厅长又是鲍乾清的亲信，而秦云东和鲍乾清势不两立，所以才会对他充满敌意。
一股混杂着委屈、屈辱、悲愤和失落的情绪，在他心底燃起火苗。
他想爆发，想愤然起身，痛斥秦云东的阴险，然后摔门而去。
但方恕远也只是想一想而已。
他始终坐着，没有勇气公然挑衅。
地铁公司总经理的职务，实在太诱人了，意味着权力、尊严、资源、升迁、社会地位……
他为了这份荣耀付出太多，绝不可能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就轻易放弃。
他根本舍不得。
所以，哪怕觉得秦云东就是无理针对他，他也必须忍。
这时，王学范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志们，我诚恳接受秦书记的批评。不管怎么说，我是地铁公司董事长，首要责任必须扛。我是第一届班子的班长，没有把好关，没有从思想深处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向市委，也向同志们作深刻检讨。”
王学范的语气很沉重，显然他的情绪还没有从秦云东的敲打中彻底摆脱出来。
他转头看看秘书正在角落的桌子后快速地做会议记录，然后又看向众人：
“大家都谈谈吧，对秦书记的指示有什么认识。我们班子，包括我，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王学范率先做了自我批评，接下来就必须让所有人表态。
这些表态至关重要。
每个人的发言会被如实记录下来呈送到市委，交到秦云东手里，能不能过关就看认识水平了。
方恕远是副董事长兼总经理，妥妥的二把手，按正常次序，应该他带头发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作为被秦书记严厉批评的方案直接负责人，方恕远的表态才是最关键的环节。
王学范看方恕远脸色煞白，握笔的手在颤抖，便有些于心不忍。
将心比心，谁碰到这样的打击，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于是，王学范打破了按顺序发言的规矩，直接点名：“孙副总，你先来谈谈吧。”
分管安全的孙副总诧异地看看王学范，随之也就明白他的用意，只好开口道：
“我……我们确实被项目的重要性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只想着怎么把工程干好，却忘了这工程是在全市的大盘子里，需要的是同心协力。这种潜意识里的‘老大’思想，要不得，非常危险……”
孙副总现场编词有些吃力，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便碰了碰身边的李副总。
分管工程的李副总马上会意，紧跟着发言救场：
“我也有责任……平时总想着怎么去跟人家要支持、要配合，没摆正自己的位置。秦书记点醒了我们，协调不是‘要’，是‘一起干’。这个思想不转变，以后工作确实没法开展……”
一个接一个，班子成员们纷纷发言。
没有人敢为方案辩护，更没有人敢质疑秦云东的批评。
大家的发言基调高度一致：震惊，警醒，反思，检讨。
虽然每个人内心未必能理解秦云东的批评深意，但此时此刻，必须先拿出正确的姿态。
只不过，大家心里清楚，能不能最终过关，还要看方恕远的表态。
方恕低垂着眼帘看面前摊开的记事本，但他能感觉到班子成员聚焦他身上的目光。
有些人同情，但也会有些人幸灾乐祸，等着他出丑犯错，便能兵不血刃取而代之。
他必须表态，而且必须足够“深刻”。
“秦书记的批评……非常深刻。我诚恳接受秦书记的批评，也感谢秦书记的及时点拨。作为方案的主要起草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他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王学范，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我受技术思维局限，只盯着工程本身，严重忽视了地铁公司在全市工作大局中的位置，忽视了与兄弟单位协同合作的根本原则。不自觉地流露出……本位主义思想，缺乏大局意识和协作精神……秦书记的批评对我是警醒和教育，我……一定深刻反思，坚决改正。”
他声音有些沙哑，尽量说的平静又真诚。
但当众说违心的话，承认自己的错误，让他非常痛苦。
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他话里的勉强，知道他心里是不服气的。
王学范深深看了方恕远一眼，没有对他的表态做任何评价。
他转头看向右手边的的周炎副总：“老周，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