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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偶然相遇(第1/2页)
朱娟着急,我比她还急。看来,车主任今晚上硬是要豁出去,跟我们硬刚到底了。我急中生智,突然想起来了,我平时有空就上顶楼,看风景,晒太阳,发现了一个秘密,这机关大院跟隔壁一幢居民楼相隔很近,顶楼与顶楼一样高,只要上顶楼就可以爬到对面居民楼,直接下楼后上街。
我带她上顶楼后,去看相隔最近的地方,就是七八十公分,只要胆子大那么一点点,就可以过去。我先一步跳到居民楼顶楼,朱娟一看下面那么高,被吓住了。她认为要是跳空了,就会当场没命。我轻声叫她别看下面,伸手过来,我接住就可以了。她深呼吸一口后,终于伸手过来了。
相隔这么近的两栋楼,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越过居民楼的。我带着她摸着黑暗,终于下楼了。她从街上回来,手里还提一包东西,大摇大摆地从机关大院上楼,我原路返回顶楼,再潜入室内。听见车主任问:你上街终于回来了?
朱娟说:是啊,转了一下街,顺便买点东西,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吗?
车主任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别人给我寄了一瓶进口药,说明书是英文,我一点都认不得,找你帮忙翻译一下,可以吗?
朱娟说:太晚了,明天早上可以吗?
车主任说:你今晚实在不愿意,就算了,等明天吧,那你先休息吧。
朱娟没有再回话,反正就是不希望这么晚了,再到一个单身老男人家,以身涉险。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屋休息了。躺在床上思考:今晚这件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仙姑区的初冬总带着点捉摸不透的寒意,像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看着扎手,晒透了倒也泛着点软绿。我捏着板擦擦黑板时,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恍惚间又想起昨夜——朱娟的红舞鞋在月光下旋出的弧,车主任突然推开舞厅门时眼里的冷光,还有最后那句被夜风刮碎的“早点休息“。
“姚老师,车主任请你有空就换板报。“朱娟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她手里攥着本计生手册,红毛衣的领口别着朵塑料花,是服务站发的国庆纪念品。我转过身,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像昨夜没擦干净的眼影。
中午的大楼格外安静。朱娟突然把《复活》往桌上一拍:“车主任在吃美国的养肾丸。“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缝里的耳朵听见,“我帮他翻译说明书,一瓶十美元,够买十八斤猪肉了。“
我手里的一本《人口与计划生育》“啪“地落到地上。想起车主任总在下午揉后腰,想起他军大衣口袋里那瓶没贴标签的药,想起昨夜他盯着我和朱娟跳舞时,喉结滚动的幅度——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像黑板上的暗格,在阳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他为什么吃这个?“朱娟的指甲掐进掌心,“听说他爱人前几年去世了,儿子在部队,独自一个人在机关寂寞呀,何况看见这么多美女,这反差也太大了......“
“别瞎猜。“我打断她,却想起昨夜的解围——朱娟拉着我教她跳交谊舞,舞厅的彩灯刚转了半圈,车主任就来了,说“小姚过来,谈谈铁钉镇的案子“。那语气里的硬,像寒冬里的冰棱,冻得人后背发麻。
“谢谢你。“朱娟的声音软下来,“要不是你说‘车主任也来跳一曲‘,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她不知道,那哪里是解围,分明是车主任的围堵——他早看出来我在板报里留了暗格,早知道我想给黄老师留条财路,偏在这时候让我换板报,像在说“你的心思,我都懂“。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我提了桶水去洗黑板。水珠在黑板上漫开,旧粉笔字的痕迹慢慢淡去,像在擦去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朱娟抱着一摞宣传画经过,脚步放得很轻:“用不用帮忙打格子?“
“不用,我有法子。“我从口袋里摸出硬硬的铅笔和直尺,在清洗后不久的黑板上轻轻划出细痕。这是在广州冠花帽厂学的本事,暗格只有在反光时才看得见,写满字就彻底隐去,像藏在心底的秘密。
当年在帽厂,老板让我写宣传栏,要求“整齐得像机器印的“。我琢磨了三晚,才想出这打暗格的法子,后来那宣传栏成了厂里的样板,连隔壁电子厂、制衣厂、视频厂都来取经。那时好些外来妹总在下班后来看我写字,说“你这手本事,该去学校当老师“。她们根本不知道我以前已经当了多年老师,出来就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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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后来又成了老师,再改行,如今在这仙姑区的黑板上,重操旧业。这黑板真是跟我有缘呐。
板报办了两天,用了整整一盒彩色粉笔。标题写的“一九九九年度计生工作要点“,用红色粉笔勾了边,蓝色标重点,白色写主要内容,暗格里的“三为主““三结合“排得像列队的士兵。服务站的姑娘们路过时,总要站着看半天,说“比上次还写得还齐整“。
我说:久了没有写粉笔字,手会生疏了,跟你们做刮宫引产手术一样的。
我心里却发沉。傍晚,专门去拜访黄老师,跟他道歉,说我不是有意断他办板报的财路。他囗上说没事,可心里一定过不了这个坎。我也让他吃了定心丸,来仙姑区是过渡期,不会很久的,他好奇地问:这么快就要离开吗?不要走吧,见到马伏山老乡,我们好不容易啊。他正在给那五岁左右的男孩削铅笔,孩子的小手攥着块橡皮,在作业本上涂涂改改。“黄老师叹了口气说:“爹妈都去广东打工了,扔给我们带。“
孩子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眉眼像极了一个人。我问老黄,他是谁的儿子?仿佛觉得好面熟。
小男孩把黄老师叫姑爷,把孩子放在大姑母家,留守儿童一个,命苦。原来她的母亲——当年铁钉职高的校花余娟,长发及腰,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山不转路转。那时,学校年轻人一下就多起来,差寝室,余娟参工后被安排在我隔壁,与办公室打字员颜娟住在一起,各铺一张床。余娟负责养养殖搞实验的兔子,一天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去院墙外的农田及荒坡割兔草。太阳大,天气热,下雨天淋湿衣服,她背起一筐小草,有时累得汗流浃背,白皙的脸被晒得通红。我们这些男子惜香怜玉,都为她抱不平。她的心情一下就落入低谷,都想辞职不干。她后悔说,这是啥子指导教师,分明就是一个农民。她在通行的走廊上吃午饭,跟我们聊天时,说不该要这个工作,太伤面子了。还埋怨我当时到那么远的地方寻找她,费那么大的事,就把她招进来做这又脏又累的农活,太不值得。当时,那颜艳也落井下石说:就是不该进这样的学校,太窝囊了。颜艳还说我帮余娟做了一件坏事,要是找不着,就不会受这份苦。不来这里,早就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人家余姑娘那么漂亮,还愁找工作吗?
我无言以对。心里知道,颜艳是在报复我,认为我当初冷淡了她。
自古红颜多薄命。说起余娟,确实不是一般的姑娘。当时在铁钉读职高时,是当之无愧的校花,在职高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享受政策招聘为实习指导教师,我在学校加班做资料,还专门去市里找她回来照相填招聘表,当时就对她的美貌深深地吸引了。校花谁不喜欢,何况家还在汉城呢?
只怪当时我没有跟烟草贾妹子彻底断线,让余家蒙受了冤情。这贾家人把余娟当第三者跑到余家闹事,把我们变成了冤大头,麻烦不小。
我想起那段时光,既幸福又辛酸。不想了,不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我看到这个熟悉可怜的小男孩,就想起他母亲。他爸在大型国有企业下岗后,打麻将,喝烂酒,与校花彻底闹僵了,一个字——离。单身母亲养活一个儿子,也是一个字——难,便跟我一样,签勤工俭学合同,去广东打工挣钱养家了。
我离开黄时,孩子追出来,把块画着小太阳的橡皮塞给我。橡皮上的颜料蹭在手心,像抹不掉的暖。我忽然想起余娟,想起她总说“安稳日子才是福“,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安稳?车主任的药,朱娟的舞,黄老师的怅然,还有那孩子作业本上的泪痕,都像黑板上的暗格,藏着各自的难。
回到大院时,朱娟正站在阳台上看夜景,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撒了层银粉。“这么快就回来?“她转过身,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余娟老师教案上的小太阳,“车主任刚才问我:小姚出去了?“
我没接话,只望着月光发呆。我知道,这仙姑区的日子,不过是又一段需要打暗格的时光,整齐,却藏着数不清的褶皱,要等多年后,才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显出它原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