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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警笛声骤然收敛,紧随而至的警车也猛地靠边停下,轮胎碾着路面带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副驾驶上的骆小龙瞬间精神一振,方才被师父浇灭的热血又猛地翻涌上来,身子往前一探,眼神灼灼盯着急诊门口的黑色伏尔加,语气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师父,他们停车了,这下彻底跑不了了,今晚这案子,咱们撞上大运了。”
年轻人攥着拳头,眼底重新燃起立功的炙热,满心以为今夜能缉拿嫌犯、立下大功,风头一时无两。
龚晨熄了警灯,脸上波澜不惊,半点没有年轻徒弟的躁动亢奋,一副见惯风浪的沉稳老辣。
他淡淡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医院大门,慢悠悠的说道:“傻小子,沉住气。动动脑子,真要是穷凶极恶的逃犯、作奸犯科的歹人,谁敢明目张胆往这种地方跑?”
骆小龙一愣,满腔热血瞬间卡在胸口。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门诊楼上方五个硕大的字上——陆军总医院。
五个字清清楚楚,扎得他瞬间失语。
年轻人脸上的亢奋、激动、建功立业的憧憬,一秒钟消散得干干净净。方才胸口里沸腾的热血,仿佛被一盆冰水彻底浇透,凉得彻彻底底。
他带着浓浓的失落喃喃自语:“合着……他们不是坏人,难道是当兵的?”
“八成是执行任务的外勤人员。”
龚晨推开车门随口说道,“你心心念念的立功,今晚恐怕没戏了,下车进去看看情况。”
与此同时,急诊室里。
洛筱死死咬着牙,耗尽了浑身力气。
常龙身高体壮,一身横练筋骨,实打实将近两百斤的分量,平日里站着就是一座敦实的铁塔。
此刻浑身脱力、失血昏迷,整个人软成一团,每一分重量都压在洛筱身上,洛筱也是一股激劲才能抱动他。
几名医护人员见状,立刻快步冲上来,四五个人同时伸手,七手八脚接住昏迷的常龙,小心翼翼将他抬上急救床,火速往抢救室推送。
洛筱双腿一软,虚脱无力,一下坐倒在地。浑身骨头酸软脱力,手上、身上沾满未干的鲜血,触目惊心。
"同志,你也快点上来",又有两名护士推着急诊车过来,她们看洛筱满身鲜血还以为她也受伤了。
"我……没事",洛筱喘了口气,"都是伤员身上的血,我只是有些脱力了"。
"那我扶你去一旁歇歇",护士扶着洛筱走到一旁休息,并顺手递给了她一条毛巾。
"谢谢,今天哪个医生值班?"
"同志,你别担心,今天住院部的许萌副主任在门诊轮值,她上过前线,对治枪伤最拿手"。护士有些骄傲的说道。
"噢,许主任,那就好",洛筱松了口气。
身后,龚晨带着怅然若失的骆小龙站在不远处走了过来,静静看着这满身鲜血的女人。
"你们是?"洛筱狐疑的看着两个民警,刚才生死时速,恨不得把脚踩进油箱里,根本没注意到后面有警车紧追不舍。
"我们是光复路派出所的,能不能看一下你的证件",龚晨不声不响的封住洛筱的退路,一旁的骆小龙虎视眈眈。
"哦,我是总参的",洛筱这回把证件带在了身上,就怕出现上回的尴尬事,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了。
"哦,总参的同志",龚晨仔细的查看了证件这才松了口气,望了望急诊室的方向问道"刚才光复路那边的枪声怎么回事,我没来得及去现场,还有没有人员伤亡?"
"我们遇到了敌特袭击,没有其他人受伤,希望你们能过去把现场保护好,我们军方很快就会有人过去接手"。
洛筱来不及联系李怀安,只有先让警方把现场保护好,毕竟还要勘查现场有没有指纹脚印什么的遗留,还有弹壳也要拿回去做鉴定分析。
"好,我们立刻就去",龚晨听到是敌特事件也不再多言,这个涉及到境外势力,就不是他们小民警能插上手的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着把现场保护好。
"洛筱你怎么在这?",许萌急匆匆的从住院处那边走来。今晚她轮诊,刚回住院处那边处理一个病人就接到急诊的电话。
本来这边还有一个医生的,但临床经验根本比不上许萌,更何况常龙的枪伤严重,稍有不慎就会停止呼吸,那个医生只做了应急处理,主刀还得是许萌。
"许主任,我们有个同志受了重伤,需要马上手术"。
"是谁?"许萌脚步不停,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经常跟洛筱搭档的就是刘东,那小子到底死没死?
"刘东没事,是别的同志",洛筱知道许萌想知道什么,现在开始抓捕收网了,也不用隐瞒刘东假死的信息了,说出来也能让许萌放心。
"噢,知道了"。
洛筱看着许萌钻进抢救室的身影明显轻松了一些。
……
向李怀安汇报完情况的刘东心急如焚,情况已经明了,京都那面大概率会收网,而自己还远在千里之外,要是不赶紧回去,别说吃肉了,恐怕连口汤都喝不着了,必须马上往回走。
事情已经容不得拖延。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回京都的路。
坐火车?
大连始发的特快是夕发朝至,就算现在赶去车站,最快也得等到夜里发车,在车上耗上十几个钟头,明天中午才能进京。情报不等人,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足够洛筱她们做完很多事,这个时间他耗不起。
雇车回去想都不用想,八百多公里即使不停跑下来也要十几个小时,一路收费站检查站多,又累又慢,紧急情况下完全不现实。至于走烟台轮渡再转陆路,兜兜转转耗时更久,纯属舍近求远
几种方案在心底飞快过了一遍,利弊顷刻分明。火车稳妥,但是太慢,会贻误时机。自驾、轮渡直接排除。想要以最快速度赶回京都,唯有民航这一条路。
至于机票钱局里给不给报销刘东根本不在乎,他也算个有钱人了,千八百的不算个啥,要是没参上战那才是巨大的损失。
刘东打定主意,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机场,越快越好",说着一张百元大钞拍在司机怀里。
"好嘞先生",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那时候也没有限速什么的,司机手法娴熟见缝就钻,一辆出租车差点开的飞了起来。
九十年代的周水子机场还不算太大,夜里八点多钟,值机柜台前已经没多少旅客,只剩几个零星的人影。
刘东直奔售票处,气没喘匀就问:“同志,今晚还有进京的航班吗?”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一趟,二十二点整起飞,零点五十到京都。”
刘东心里一喜:“给我来一张。”
对方低头在票册上查了查:“同志这趟航班满员了,连头等舱都没有。”
刘东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噗”地一下被摁灭了。
"半夜的飞机怎么这么多人?"
"现在是暑假期间,是旅游旺季,有很多人赶早进京去看升旗",售票员耐心地解释道。
刘东伸手把证件掏出来急切地说道:“同志,我是总参的,有紧急任务今晚必须赶到京都,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同志您稍等,我请示一下领导。”
她转身快步进了里间,刘东站在窗口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一秒一秒地数着,离飞机起飞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值班干部跟着她走出来,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一遍,抬头问:“同志,你是急着进京么?”
“是的,重要的军事任务,我今晚必须到北京。”刘东一下想起身上还有这次出来执行任务的介绍信,连忙掏了出来。
那值班干部看完沉吟了一下,九十年代民航对军队保障已经有了一套配合的流程,更何况“总参”两个字摆在那儿。
他没再多问,转头对售票员说:“查一下候补,看有没有没来的旅客。要是有,给这位同志顶上去。实在不行,联系一下机组,看能不能加个机组位。”
售票员又忙活了一阵,电话也拨了出去。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正好,有一位旅客办了值机但一直没到,已经过了截办时间,按候补处理。
同志,这张票可以给您,但是没有行李额度,不能托运,随身只能带小件。登机手续我现在立刻给您办,您抓紧时间,距离关闭舱门已经没有多久了。”
"没有行李"。
刘东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他连声道谢,掏钱、填单、办手续,动作十分麻利。——京都那边,收网的戏怕是已经开锣了,这口汤,他说什么也得赶上。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时,已是午夜一点出头。刘东没等舷梯车靠稳就跳了上去,他深吸一口,京都的空气就是比大连的海风亲切。
车在一条僻静的胡同口停下,刘东付了钱,下车钻进巷子,七拐八绕,在一栋不起眼的楼前站定。
局里出了内奸,永昌公司暂时弃用,李怀安二十四小时坐镇安全屋指挥调度,局势还未明了,出于保密,可用的人手就那么几个。
“头,我回来了。”刘东风尘仆仆地冲进去,劲头却足。
李怀安看了看表——午夜一点四十。他眉梢微微一挑:“这么快?”
“怕你人手不够,急着回来搭把手。”刘东兴致勃勃,“火车我嫌慢,轮渡绕远,还好,赶上了末班机。”
李怀安沉思了一下:“任务的事你先别急。先回家看看。”李怀安把烟摁灭在缸子里,“南南这两天瘦了很多,怕是要恨死我了,先回去解释解释。”
"好,那我先回家",刘东也急着见刘南,自己诈死这馊主意出的真不咋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影响却不小。
刘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回家。
这两个字搁在平时再寻常不过,可这会儿他竟有点怵。诈死的主意是他自己出的,当时拍着胸脯跟李怀安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可孩子是别人的孩子,狼没套着几头,倒把自家人吓得够呛。刘南那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细,自己这一“死”,她还不知道哭成什么样了。
离老远就看见家里还亮着灯,这么晚了是没睡,还是孩子又闹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刘南会不会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老妈在旁边劝,两个孩子早睡了,刘老爷子耳背听不见动静……这画面越想越真,真得他心里一阵发紧。
他站在门口抽了两支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这人皮实,枪林弹雨里滚过多少回,皮肉伤了缝上就是,从不觉得苦。
可一想到老妈佝着腰在灶台前转悠,想到刘南半夜爬起来给孩子喂奶,想到刘老爷吱呀呀地听着京剧,他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就全没了。
立功?升职?参战?
还是家里的油盐酱醋更朴实一些。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搭在门把上,又缩回来。直接拿钥匙开门?大半夜的,咔哒一声门开了,进来个大活人,刘南不得吓出好歹来?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呀?”
不一会里面传来刘南的声音。
“南南,是我回来了。”
门里静了几秒,然后"叭嚓"一声东西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啪”地一响,门猛地从里面拉开。刘南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睛还有点肿。她愣愣地盯着门口这个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男人看了好半天。
刘东咧了咧嘴:“南南,我回来了。”
刘南还是没说话,但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光,眼看着就要往下掉。刘东往前一步,伸手想抱她,她却猛地一抬手,结结实实捶在他胸口上。
“刘东你个王八蛋,你死哪儿去了你——他们说你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刘东赶紧把她搂住,任她捶,任她掐,低声哄着,“我这不回来了吗,活得好好的,一根毛都没少。”
“你少来这套。”刘南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妈天天背着我抹眼泪,你知道不知道——”
刘东听着,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收紧了胳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柔声说:“我错了,南南,是我的错。”
屋里传来王玉兰的声音:“南南,谁啊,大半夜的——”
然后刘东就看见老妈披着件外套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刘东过去蹲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儿子回来了。”
老妈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没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手抓住刘东的手,攥得死紧,好像一松手他就要飞走似的。
刘东扭头往卧室里看了一眼,旁边小床上,两个孩子睡得正香,一个蹬了被子,小胳膊小腿摊成个“大”字,另一个在睡梦里咂了咂嘴,萌萌的很是可爱。
"回来了",刘老爷子从屋内出来。
"爷爷,我回来了",刘东站定身子。
"南南,炒菜,我们爷俩喝两杯",刘老爷子神闲气定,完全是一副我早知道的样子。
刘南的心情如过山车一般大悲大喜,胡乱的扒拉了两个菜端上来。
"来,咱爷俩走一个",刘老爷子端起酒杯吱溜一口。
刘东刚端起杯,"铃……"电话响了。
"刘东,出事了,立即归队",李怀安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