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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加一坛酒。成都的郫筒酒，听说刘璋地窖里存了三百多坛。”
张辽忽然不翻白眼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锅里最后一点汤底子，汤面上飘着两片煮烂的蒲公英叶子。
他拿筷子把叶子捞起来吃了，嚼了半天才开口。
“子龙，你说颜良将军……真能成？”
“他信里说了，十日内。”
“他说的十日内，是喝醉了说的还是醒着说的？”
赵云想了想。“他写信的时候字是歪的，但‘郫筒酒’三个字写得很正。”
张辽把筷子往锅里一扔。
“那就信他一回。反正咱这儿野菜汤也快断顿了，他要是十日内不来，我准备把营里那几匹老马宰了。马肉柴是柴，腌一腌还能下酒。”
“马肉留到万不得已再动。”赵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去看看伤兵，你让人烧锅热水，我腿上的焦皮得泡一泡才能揭下来。”
张辽冲他背影喊：“热水有！柴不够！你让伤兵别拿热水泡脚，留着喝！”
……
汉中，南郑。
张鲁坐在五斗米道祭坛的正位上，面前摆着三牲供品，香炉里的烟粗得像一根柱子。
堂下跪着从米仓关逃回来的那个副将，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出了一摊血印子。
“你说杨昂死了？”张鲁的声音很平。
“赵、赵云回马一枪……”
“杨昂带了多少人？”
“三千。”
“赵云带了多少人？”
副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足一万，还是残兵。”
张鲁把香炉里的一根香拔出来，吹了吹香灰，看了又看，好像在鉴赏一件古董。然后他把香递到副将面前。
“拿着。”
副将颤颤巍巍伸手去接。张鲁一松手，香掉在地上，火星溅到副将的膝盖上，烫得他一缩。
“杨昂跟你一样，接不住。”张鲁站起来，在供桌前踱了两步：
“不过没关系。赵云退了，米仓道还在我手里。这就叫赢。”
他转头吩咐左右：
“传我的话，米仓关大捷！赵云十万大军来犯，被我汉中健儿杀得丢盔弃甲，折损过半，狼狈逃窜！
杨昂将军身先士卒，力斩敌将数十人，不幸殉道，升入仙班！”
写文书的祭酒小心翼翼地抬头。“师君，赵云带的是……两万，不是十万。”
张鲁斜了他一眼。
“我说十万就是十万。汉中百姓又不识数。他们只认两样东西，米价和锣鼓声。”
祭酒还想说什么，张辽那边的事他不敢瞎编，但张鲁已经走到他跟前，拿手指头点了点他的笔杆子。
“你写不写？你不写我换个人写。
南郑城里三条街的瞎子都会编顺口溜，你信不信明天就有人唱‘赵云十万下米仓，杨昂一人守险关’？”
祭酒赶紧落笔。
当天下午，南郑城里敲锣打鼓地游了三条街。
衙门口架起大锅煮义米粥，按五斗米道的老规矩，行人路过随便吃，吃多少舀多少，超过三碗的就说鬼会找他算账。
一群半大孩子端着破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角糊着米汤，追着游行的锣鼓队跑。
有个卖腊肉的老汉被锣鼓声吵得没法做生意，挑着担子往巷子里躲，被祭酒一把拽回来：“张师君大胜，你不笑一个？”
老汉咧了咧嘴，露出两颗黄牙。祭酒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
锣鼓队走到南郑东市的时候，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拦住了领队的祭酒。
是杨昂的浑家，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娃，男娃头上扎着白布条，鼻子里还拖着两根鼻涕。
“我男人呢？”妇人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游街倒游得热闹！”
祭酒脸上挂不住，拿袖子挡着嘴往后退了一步。“杨将军殉道升仙，师君说了，抚恤从优——”
“优个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祭酒胸口：
“三个月没发饷了！杨昂走之前把家里最后两吊钱拿去买了刀油，说刀不磨亮没脸见人。现在刀没了，人也没了，你让我拿什么养娃？”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卖腊肉的老汉也不躲了，挑着担子站在人群里看热闹。
祭酒额头上冒了汗，冲旁边的小道童使眼色。
小道童跑回去报信，过了半炷香，张鲁身边的管事拎着一串铜钱挤进来，往妇人手里一塞。
“师君体恤，特支二十贯。嫂子先回去，回头还有。”
妇人掂了掂那串铜钱，冷笑一声：“二十贯？我男人一条命就值二十贯？张师君坛上那三牲供品一顿饭就得这个数吧？”
管事压低声音：“嫂子，别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杨将军升了仙，你娃将来也是仙眷——”
“我娃要吃饭！”妇人把铜钱揣进怀里，拽着男娃挤出人群，走了两步又回头：
“告诉张鲁，杨昂的尸首还尸骨未寒呢！你们有锣鼓钱，派人去收个尸！”
管事连声答应，转头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鹰嘴崖在米仓道深处，派一个人去收尸得走五天，来回十天，路上还得带干粮。
谁出这干粮钱？
当天晚上，张鲁在祭坛后面摆了一桌，请几个心腹祭酒吃酒。
席上有鱼有肉，酒是汉中本地的苞谷烧，入口辣喉咙，后味却甜。
一个祭酒喝到半酣，凑过来小声问：“师君，赵云那边……真退了？不会再来吧？”
张鲁拿筷子头戳了一块炖得稀烂的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来？他拿什么来？两万人折了六千，剩下的连枪都扛不动。
我要是赵云，回去就得烧高香，求那燕王周预别问他战损怎么报。”
“那刘璋那边……”
“刘璋更好糊弄。”张鲁把猪蹄骨头往桌上一扔。
“我把喜报写得越大，他越高兴。
他一高兴就喝酒，一喝酒就是个糊涂虫，连爹娘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几个祭酒哈哈大笑，拿筷子敲碗沿，敲出一片乱糟糟的响。
只有角落里一个年轻祭酒没笑，闷头吃菜。张鲁斜眼看他：“怎么，你有话说？”
年轻祭酒站起来，拱手。
“师君，喜报上说赵云折损过半，可据我所知，赵云的兵虽然退了，米仓道北口张辽的主力还在。万一张辽绕道荔枝——”
“荔枝道？”张鲁笑出了声：
“你走过荔枝道吗？那路连猴子都得拄拐棍！张辽的粮车要能过去，我把这酒碗吃了。”
年轻祭酒不敢再说了，坐下来继续吃菜。
张鲁端起酒碗，冲满桌人晃了一圈：
“喝！明天再写一份喜报，就说赵云已经逃回关中，张辽吓得拔营后退三十里。写大点，让刘璋那傻子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