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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油光。
林逸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并没有直接冲进药厂的办公楼。
他在厂门口的小卖部停下，买了一包两毛八的大前门。
他不抽烟。
但这包烟，是敲门砖，也是一种姿态。
药厂采购科的办公室里，赵建国正对着一堆报表发愁。
年底的考核指标压得紧，包装材料的损耗率一直居高不下，厂长在会上已经点名批评过两次了。
“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进。”
赵建国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烦躁地划拉着。
门推开，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办公桌上。
赵建国抬头，看清来人后，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林逸？”
他放下了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耐。
“怎么，那二十个灭火器还不够？又要来打秋风？”
上次在福祥胡同吃的瘪，到现在还让他觉得胃里堵得慌。
林逸笑了笑，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桌前，并没有坐下，而是将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轻轻放在了桌角。
“赵科长说笑了。”
林逸的声音很平淡，“我是来给您送药的。”
“送药？”
赵建国嗤笑一声，瞥了一眼那包烟，“就这？”
“心病还需心药医。”
林逸拉开椅子，从容坐下。
“我听说，厂里最近在抓生产成本控制，尤其是包装耗材这一块，赵科长压力不小吧？”
赵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厂里的内部消息，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林逸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药盒。
那是吴家嫂子她们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样品，棱角分明，粘合处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溢出的胶水。
他将药盒推到赵建国面前。
“这是我们院昨晚出的货。”
“一共五百个，次品率为零。”
赵建国拿起那个药盒，行家一上手，就知有没有。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里的挑剔逐渐变成了惊讶。
这种质量，比厂里那些临时工干得还要好。
“质量是不错。”
赵建国放下了药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硬邦邦的。
“但这点量，解决不了我的大问题。”
“而且，我为什么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去跟你这个……”
他顿了顿，没把“麻烦精”三个字说出口。
“跟我这个街道办的临时工合作，是吗？”
林逸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赵建国。
“赵科长，您是聪明人。”
“您应该看出来了，福祥胡同十七号院，现在不仅仅是一个大杂院。”
“它是区里挂了号的‘和谐邻里模范试点’。”
林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刘科长昨天刚去视察过，对我们的‘生产自救’模式非常满意。”
提到刘科长，赵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区里的实权人物，管着全区的生产指标，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如果……”
林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诱导。
“如果在这个试点报告里，写上一笔：药厂采购科积极响应区里号召，创新‘厂院共建’模式，不仅解决了困难群众的就业问题，还大幅降低了生产成本……”
林逸停住了。
他看着赵建国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您觉得，这在年底的述职报告上，会不会是一个亮点？”
赵建国沉默了。
他那只捏着钢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权衡。
一边是之前的一点私人恩怨，另一边是实打实的政绩和解决了燃眉之急的生产指标。
这笔账，不难算。
但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被这个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林逸，你这是在拿区里的领导压我？”
“不。”
林逸摇了摇头，神色坦荡。
“我是在给您送政绩。”
“我们院需要活路，您需要降低成本和政绩。”
“这叫双赢。”
林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
“只要我们合作，福祥胡同十七号院的次品率，永远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内。”
“如果超了，双倍赔偿。”
千分之五。
这个数字击穿了赵建国最后的心理防线。
厂里的平均次品率都在百分之三左右。
如果真能做到千分之五，他这个采购科长的位置，就能坐得稳如泰山。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角那包大前门。
他拆开封口，抽出一支，在桌面上顿了顿。
“火。”
林逸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凑了过去。
赵建国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生意人的精明笑容。
“林老弟。”
称呼变了。
“既然是双赢，那咱们就得好好谈谈这个‘深度合作’的章程了。”
林逸笑了。
他知道，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没问题。”
林逸重新坐下，从包里掏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厂院定向生产合作协议草案》。
“赵科长，除了加工费，我还想跟您谈谈，关于这批工人的‘劳保福利’问题。”
“毕竟，咱们是正规合作，不能让工人们寒了心，您说是不是？”
赵建国看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
自己这条贼船，上去容易，想下来，恐怕就难了。
但他看着那个精致的药盒，又想了想年底的奖金。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笔。
“谈！必须谈！”
“只要质量能保证，劳保手套、肥皂，厂里还是能批一点的！”
半小时后。
林逸走出了药厂的大门。
他的挎包里，多了一份盖着采购科红章的长期供货合同。
还有一张批条。
那是五十双劳保手套，和二十块药皂的领用单。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林逸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他知道，当这些东西拉回福祥胡同的时候。
那个院子里最后一点不服的声音，也将彻底消失在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之中。
规矩，已经立住了。
接下来，就是让这架机器，全速运转。
让所有人都看看。
什么叫，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