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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猪刚鬣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张开嘴,把这朵紫红色的本源真火含了进去,然后闭上嘴,用舌头压住它,用口腔包裹住它,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它当容器。
林竹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猪刚鬣嘴里那朵还在静静燃烧的紫红色火苗上。
火苗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映得他眼底的光芒也在一明一暗地跳动著。
猪刚鬣躺在石板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林竹。
他的眼睛里那层复杂的情绪还没有消散,狂喜、恐惧、震惊、贪婪全都搅在一起,但在这所有的情绪之上,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燃烧著,比嘴里那朵本源真火还要灼热。
他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眼睛在说:狱神大佬,你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那双眼睛在说:这东西不是我的,是你的。我帮你拿回来了。
那双眼睛在说:我没让你失望。
猪刚鬣当时看到这枚本源真火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狱神大佬待他这么好,连刑天之心都让给他了。
刑天之心是什么东西?那是大巫刑天的心脏。刑天是远古巫族最强大的战神,他的心脏中蕴含著无穷的战意和力量,是天地间最顶级的神物之一。
林竹自己得到了刑天之心,大可以自己融入体内,让自己的修为再上一层楼。但林竹没有。
林竹把刑天之心给了猪刚鬣——给了一头猪妖,一头修为低微、出身卑贱、在漫天神佛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的猪妖。
这份恩情,猪刚鬣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自己刚拿到刑天之心时的那种感觉。
战神之心融入胸腔的那一刻,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力量涌遍了他的全身,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把他原本孱弱的猪妖之躯从头到脚洗刷了一遍。
骨骼被打碎又重塑,经脉被撕裂又重连,血液被蒸发又重生——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但痛苦过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座火山。
那座火山在胸腔里咆哮,随时都在喷发著无穷无尽的力量。
那是战神的力量。
刑天之心里的能量太过磅礴,足够让他脱胎换骨,从一个低等猪妖一跃成为能够呼风唤雨的大能。
如果那时候他退走,如果那时候他理智地选择明哲保身,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花上几百年的时间慢慢消化刑天之心中的力量。
几百年之后,他猪刚鬣就不再是猪刚鬣了。他会成为一头巫妖之王,拥有刑天的战意和力量,拥有足以让三界侧目的实力。
到那时候,什么佛陀菩萨,什么天兵天将,他猪刚鬣都不用再怕了。
但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理智地明哲保身。
他害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害怕对不起狱神大佬。
猪刚鬣的胸膛里,刑天之心在砰砰地跳动。那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是在敲打著远古巫族的战鼓。战鼓的声音穿过他的胸骨和肌肉,穿过他被烧焦的皮肤,在整个云栈洞里回荡。
战鼓声每响一次,他的眼神就亮一分。
他想起了自己人生中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猪刚鬣。那时候他只是福陵山上的一头猪妖,修为低得连自己的洞府都保不住,被山里的虎妖撵得到处乱跑,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后来他运气好,拜了个师父,学了点本事,但日子也不好过。
漫天神佛都给他施压——这个神仙要他去干活,那个菩萨要他去打工,这个佛陀说他有罪业要赎,那个罗汉说他有因果要还。
他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走到哪里都被人当苦力使唤,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卑贱的猪妖。
他连死都想过。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想死,是真真正正地想过。他想过自爆真灵,把自己的魂魄炸成碎片,一切因果业力全都一笔勾销,从此之后天地间再也没有猪刚鬣这个人的存在。
他连自爆的手法都打听清楚了,连自爆的地点都选好了——就在福陵山最高的那座峰顶,炸完之后什么都不剩,连魂魄碎片都被山风吹散,干干净净。
但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林竹出现了。
狱神大佬。
那个在漫天神佛面前面不改色的人。那个在他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的人。那个连天兵天将都敢打、连天宫都敢闯、连佛陀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那个人不顾一切地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所有的压力,替他说出了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这恩情不是简单的救命之恩能比的。
救命之恩是什么?是别人把你从水里捞出来,是别人把你从火里拖出来,是别人在你快死的时候给你喂了一颗丹药。这种恩情可以用丹药还,可以用法宝还,可以用金银财宝还。
但林竹给他的不是救命之恩。林竹给他的是重生的机会,是重新做人的尊严,是在他被整个三界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伸出来的一只手。
就算真灵湮灭也偿还不了。
就算魂飞魄散也偿还不了。
就算他猪刚鬣把自己这条命赔上,也不够还。
所以当他看到三足金乌自爆的时候,当他看到那片光海中忽然升起一朵紫红色的本源真火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脑子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计算,没有考虑过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来,没有考虑过刑天之心会不会被光海摧毁,没有考虑过自己这头猪妖能不能承受得住本源真火的温度。
为了狱神大佬,一切都值得。
猪刚鬣觉得这就是自己这辈子做的第一个认真决定。以前他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逃跑是为了保命,投降是为了保命,磕头求饶是为了保命。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自己。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的人。
你觉得我给你一粒沙石,我还你一片江山。
猪刚鬣嘴里含著的这朵本源真火,就是他还给林竹的一片江山。
三足金乌的本源真火。蕴养了好几个量劫的太阳真火菁华。比那片光海还要珍贵无数倍的终极至宝。这东西要是炼化了,足够让任何一个修士的修为暴增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这东西要是炼成法宝,足够成为天地间最顶级的杀器。林竹给了他刑天之心,他就还给林竹本源真火。
猪刚鬣的胸膛猛地一阵剧烈起伏,刑天之心的跳动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战鼓打到了最快的节奏。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四条被烧焦的腿在石板上拼命地蹬踏,蹄子在石板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他的脊柱向上弓起,整个猪身像是一座被烧焦的小山一样从石板上翘了起来。
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口腔里那朵紫红色的火苗随著他身体的震动而剧烈晃动,释放出一圈又一圈更加灼热的火浪。
他的喉咙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气音。那声音很短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林竹听清楚了。
「呃——」
然后猪刚鬣把他的本源真火彻底吐了出来。
那朵紫红色的火苗从他的嘴里缓缓升起,在空中悬浮著,悠悠转动。每一转都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把整个云栈洞照得如同白昼。
洞壁上那些已经融化成岩浆的石头在火苗的光芒下泛著诡异的紫红色光泽,岩浆流动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从洞壁上往下流淌,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条条亮红色的岩浆河流。
猪刚鬣彻底陷入了昏睡。他最后的那一点意识全都用来支撑自己把本源真火吐出来了。在火苗离开他嘴巴的那一刻,他的力气就彻底耗尽了。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回石板上,四蹄摊开,肚子朝上,像是一头被烤熟之后丢在地上的整猪。
他身上被烧焦的皮肤还在冒著淡淡的青烟,皮下脂肪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有几处开裂的皮肤里还在渗出暗红色的血水。
但猪刚鬣的表情是安详的。
那张被烧得焦黑的猪脸上,嘴唇的焦壳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皮肉。但他的嘴角是微微向上翘的,像是在笑。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一种心愿已了的笑。
本源真火交到林竹手里了。
他欠的恩情还了。
他死而无憾。
猪刚鬣闭上了眼睛。
林竹怔怔地看著猪刚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一刻他连那朵悬浮在空中的本源真火都不顾了。
那朵足以让三界所有大能都为之疯狂的本源真火就在他面前悠悠转动著,释放著足以焚天煮海的温度和光芒,但林竹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猪刚鬣身上,挪都挪不开。
他看到了猪刚鬣张开的嘴巴。
那张嘴巴里的景象,让林竹的呼吸都停滞了。
猪刚鬣的嘴里已经完全焦黑了。不是那种被火烧过之后表面发黑的焦黑,而是一种从里到外全部被彻底烧成焦炭的焦黑。
舌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整条舌头像是被烧成了一根黑色的焦炭棍子,表面布满了一道道干裂的裂纹,裂纹里翻出的是黑红色的碳化组织。
上颚的黏膜被烧得整个脱落了下来,露出下面被烧成了黑色的颚骨。
咽喉的部位更是触目惊心——那里的软组织全部被烧化了,粘连成了一团分辨不出结构的东西,气管和食道全都被烧得粘连在了一起。
不只是口腔。
林竹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猪刚鬣的胸腹部位。那些被烧焦的皮肤下面,五脏六腑全都被烤焦了。
猪刚鬣虽然身体外面只是表皮烧焦,但本源真火在他口腔里待了几分钟,那恐怖的温度透过口腔辐射到胸腔和腹腔,把心肝脾肺肾全都烤透了。
林竹就算不用神识探查也能看得出来,因为猪刚鬣的肚子上有几处被烧穿的小洞,从小洞里可以看到里面已经完全碳化的内脏组织。
如果不是刚才猪刚鬣还能张嘴,林竹甚至会以为他早就死透了。
这种重伤,就算是仙家也不可能存活。
五脏六腑全部碳化,口腔喉咙全部烧毁,全身上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皮肤都被深度烧伤,血液被蒸干了大半,经脉被烧断了几十条。
这种程度的伤势,换成一个普通的仙家来承受,别说撑几分钟,就算只撑几息的时间也早就魂飞魄散了。
但猪刚鬣撑住了。
这个胆小的猪妖,这个怯懦的猪妖,这个平日里被山里的虎妖追得满山跑的猪妖,竟然硬撑著这一身伤势,一直撑到了交出本源真火。
他是怎么撑住的?
林竹想起了刑天之心。战神之心在猪刚鬣的胸腔里跳动,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洞里回荡。
是刑天之心护住了猪刚鬣的心脉,护住了他的魂魄,让他不至于在含入本源真火的那一瞬间就被烧成灰烬。
但刑天之心只能护住心脉和魂魄,口腔喉咙和五脏六腑不在刑天之心的守护范围内。
猪刚鬣是纯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的意志力,硬扛著那种比硫酸还恐怖、比岩浆还灼热的温度,硬生生地把本源真火含在嘴里,含了好几分钟。
林竹蹲在猪刚鬣旁边,伸出手按在了猪刚鬣的胸口上。他的手掌隔著那层被烧焦的皮肤,能感受到刑天之心那沉稳有力的跳动。但跳动的节奏正在变慢。
不是那种有规律地放慢,而是一种像是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终于要停下来之前的、断断续续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跳动。
砰——砰——砰——
砰——砰——
砰。
猪刚鬣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刑天之心最后一搏之后,也陷入了沉寂。
猪刚鬣全身从皮肤到五脏六腑都烧焦了。他的身体在石板上微微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四条被烧焦的蹄子摊开在身体两侧,焦黑色的皮肤在洞壁岩浆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