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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刘长河当时也想跟着一起死了算了,可低头看见身边年仅十一岁的儿子刘文,看着孩子怯生生、满是恐惧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疼。他死了容易,可儿子怎么办?儿子还这么小,没人管,肯定也活不下去。
为了儿子,他得活着。哪怕像狗一样活着,也得活着。到了盛京之后,奴隶们像牲口一样被拉到集市上,分赏给有功的将士。刘长河和刘文父子,被分给了一个叫那巴的牛录章京。
那巴是个老兵了,在宁远之战中被明军的红夷大炮炸断了左腿,成了残疾,没法再上阵打仗,就退了下来。靠着之前的战功,他得了封赏,在盛京郊外有一个带院子的土坯房,还有几十亩旱地,也算衣食无忧。刘长河父子,就是他的战利品。
一起被分到他家的,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人女子,叫魏娥。魏娥是广宁人,丈夫死在了建奴手里,她被掳来之后,因为有几分姿色,就被那巴占了,成了他的侍寝奴婢,平日里既要伺候他的饮食起居,也要下地干活。
在那巴家里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每天天还没亮,鸡还没叫头遍,刘长河就得带着儿子刘文下地干活。那巴家的几十亩旱地,几乎全靠刘长河、魏娥和年幼的刘文三个人种。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还要积肥、修农具,一年到头没有一天闲的时候。
魏娥白天要跟着下地干活,晚上还要伺候那巴,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稍有不如意,就是一顿打骂。有时候那巴喝了酒,下手更重,魏娥经常被打得浑身是伤,第二天还得咬着牙爬起来干活。刘文年纪小,可也不能闲着。
除了帮忙种地,家里的十几只羊、三匹马,全靠他一个人放牧。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牲口出去,沿着村子周边的山坡放牧,直到天黑透了才能回来。风吹日晒,雨淋雪打,从来没有歇着的时候。
辽东的冬天冷得刺骨,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刘文穿着单薄的破棉袄,棉絮都从窟窿里露了出来,根本挡不住寒气。他手上脚上都长满了冻疮,一到晚上就痒得钻心,溃烂的地方流着脓水,碰一下就疼得直抽气。
可他不敢说,也不敢歇着,要是羊丢了或者马瘦了,那巴就会用鞭子抽他,抽得他皮开肉绽。有一次,他放的一只羊掉进了山涧里摔死了,那巴勃然大怒,把他吊在院子里的树上,用蘸了水的皮鞭打了整整半个时辰,打得他浑身是血,昏过去好几次。
最后还是魏娥趁着那巴睡着了,偷偷给他送了点草药和热水,他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刘文放牧的时候就更小心了,哪怕冻得手脚失去知觉,也寸步不离地跟着羊群,生怕再出一点差错。吃食上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魏娥因为要伺候那巴,偶尔还能分到一点干粮,有时候还能蹭到点剩菜汤,虽然不能顿顿吃饱,但至少不至于挨饿。可刘长河和刘文父子就不一样了,一天只有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米少水多,喝下去没多久就饿了。
偶尔运气好,赶上过节或者收成好,才能分到两个又硬又苦的窝窝头,啃得腮帮子疼。长期的营养不良,让父子俩瘦得皮包骨头。刘长河才四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老头,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背也驼了,风吹一下都能晃三晃。
刘文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可因为从小饿肚子,个子长得特别慢,看上去也就八九岁的样子,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却很大,总是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父子俩就这么熬着,熬一天算一天。
刘长河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把儿子养大,等儿子长大了,身子骨结实了,说不定就能有好日子过了。哪怕还是当奴隶,至少能少挨点打,能吃饱饭。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太极的一道征兵令,直接打碎了他仅存的念想。
这天上午,刘长河正带着儿子在地里收米,父子俩弯着腰,把掰下来的米堆成一堆。干了没一会儿,刘文就喘得不行,扶着苞秆直咳嗽,小脸白得像纸一样。
刘长河心疼儿子,让他坐在田埂上歇会儿,自己接着干。就在这时,他看见村子里的牛录额真带着几个披甲兵,跟着佐领大人往这边来了。那巴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脸上陪着笑。刘长河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段时间,征兵的事早就传遍了各个屯堡,每天都有人被抓走,每天都有人死。他心里一直打鼓,知道自己这把年纪,肯定跑不掉,可他总想着,儿子还小,看着又瘦弱,说不定能蒙混过去。可现在看这架势,怕是躲不过去了。
果然,几个人走到地边,佐领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抬手指了指刘长河父子,问那巴:“这两个汉奴,多大年纪?”那巴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大的叫刘长河,四十二岁;小的叫刘文,今年十三了。”刘长河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十三岁。正好卡在征兵的年纪上。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可他没想到,连刘文也要被带走。刘文才十三岁啊!看着就跟八九岁的孩子一样,瘦得风都能吹倒,怎么上阵杀敌?去了战场上,那不就是去当炮灰,去送死吗?不行,绝对不能让儿子去!刘长河来不及多想,几步冲过去,“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对着佐领连连磕头。
“主子!主子求求您了!”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田埂上,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混着汗水往下淌,“我儿年幼,身子又弱,连刀都拿不动,根本没法上阵杀敌啊!求求主子开恩,让奴才一人前去入军,把我儿子留下吧!再过两年,等他长大了,身子长结实了,再让他去从军也不迟啊……主子!求求您了……”他一边磕一边哭,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