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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缺轻推门，往里面稍微探了探脑袋，首先跃入他眼眶的，是被褥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
“言落！”
顾缺惊呼，急步跑进屋内，只见秦言落小脸上，铁青铁青的，唇色早已经没有了，泛着苍白，好像是一层白纸，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楚今言与顾缺对视一眼之后，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看来她是猜测出来了。
昨晚她醒了？也就是说，她听到了。
楚今言上前给她把了脉象，眉间皱纹蹙起，像是刻上去的一样，一屁股瘫坐在高凳上，止不住的摇头，咂舌，揉了揉眉间，头疼的很。
“她这些日子，还是一直在绝食，恐怕她很早就知道我们暗中给她喂下米糊了，却生怕我们担心她，没揭穿我们，只是一直把我们给她喂下去的吐出来，这是一个病灶。”
“第二便是昨晚她清醒时候，我在她屋门外，失言了，她心思深，听了去，猜出了五六分来，知道北宫陌出了事，吐出血来，这是第二病灶。”
“第三……”
顾缺惊道：“还有第三？”
“第三是好的……”楚今言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双目紧闭，愁容满面的秦言落，道：“幸好她体内有夜寒霜，有北宫陌给她的寒气，这两个病炤虽说都很大，有了夜寒霜与寒气在身，对她来说应该没有太大的影响，她现在是心病。”
顾缺坐在床边，把她露出来把脉的手轻轻放到被褥下面去，低声道：“心病比什么都难。”
楚今言淡淡道：“血魂在身的北宫陌，本就命不久矣，他若是真的死了，对秦言落来说，是一种解脱，她不用再纠结要把她身上从北宫陌那处得来的归还给他，也不用再每日担心北宫陌什么时候会死，更不用担心会有人逼迫她去接触北宫陌，把他身上血魂的力量也夺过来了。”
顾缺垂眸，心疼地看着秦言落，道：“是啊，心死了，当然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楚今言起身，走到床边，道：“让她好好休息吧，顾缺，你也别太担心，她为了她姐姐，至少还会好好活下去的”
顾缺眼底溢上一层泪，但很快又收住了，道：“嗯，我知道。”
可她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给她掩好被褥，低声道：“言落，他在等你，你快点醒来。”
北宫陌说过，会活着，直到她来找他，所以北宫陌强撑着，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秦言落去找他。
天虞大军，打了胜仗，正在庆贺，而首领军帐内，一片萧瑟，十二盏缠枝灯上的白烛，正一点点消耗着，躺在床上的北宫陌在等她。
其实，他死了对秦言落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北宫陌心里清楚，就算他和秦言落一直不去面对，但结局从他接触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下来了。
北宫陌从来不让天命，但是会让她。
秦言落是在第三天来的，她来得真是又快又急，和红着脸气喘吁吁跑着扑到他怀里的落儿一模一样，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急着来看他死的。
可能上一次她没亲眼见到他死，秦言落心有不甘吧，这一次总得补回来给她。
一进军帐内，原本气喘吁吁跑着来的秦言落却突然停住了脚，不敢走到床边去，北宫陌不是“小骗子”，他说过会好好活着，等着她来。
秦言落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所以拖着不想来看他，以为不来看他，他就不会死一样。
可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要来看他的那一颗心，心脏不听话，脚也不听话，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听她话的，好像它们更加听北宫陌的话一样。
“落儿。”
北宫陌虚弱地撑起身子，速战速决且打了胜仗的两场战，废了他太多精力，一人可敌千军万马，看起来气势恢宏，可却要付出许多常人所不能承受的。
军帐紧闭，无人知道帐内是谁，外人猜测帐内是天虞皇后，以前猜错了，现在——猜对了一半，再过一会儿，他们恐怕就算猜对了。
帐内只剩下她了。
北宫陌唤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和，轻轻软软，落在她心上，绵绵密密，好像夜间亲昵时的呢喃低语，她不想听话的走过去，倔强得要死，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去看他。
“哎……”北宫陌腹腔溢出一丝无奈的叹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若是秦言落出了事，自己只怕比她还要控制不住，落儿至少能来看他，已然是比他强了许多倍。
“落儿，不要怕。”北宫陌从床上缓缓走下来，衣着单薄，只一件袖口绣着梨花花瓣的中衣，衬着他欣长身躯孤高。
走到她身后，用他的双臂把她环在怀中，温凉的唇蹭在她耳边，虚弱道：“不要怕，所有的一切，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回天虞，就是女帝，你不回天虞，现在的你也可以保护你自己，你想要去做你的事你便去做。”
北宫陌又看向床边龙门架上挂着的赤红海棠外袍，笑道：“长袍我都给你备好了，生怕你穿着不合适，所以改短了一些。”
温热的泪，簌簌滴在他手臂上，灼烫他青筋分明而紧实的手臂，北宫陌不言语，也没有强行把她掰正过来看着自己，从后面直接用手把泪给她抹掉，听她在自己怀中啜泣。
被他抱在怀中的秦言落哑着声问他：“你为什么要死？”语气强硬，近乎于是逼问他，质问他。
谁会问这种问题？为什么要死？
在秦言落看来，自己生还是死，是他能够轻易掌控的，只要他不想死，就一定不会死，他若是死，一定是他故意的。
北宫陌苦笑道：“落儿，我不是神。”
他不是神，战场上的风沙，卷裹着他的身躯，他不会痛，也感觉不到疼，但无数刀剑刺入心口，血管里涌出来的，也是和常人一样鲜红温热的血液，他护住心脉的也是这些炽热的血液。
其实他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心脏停止跳动后，也会死去。
“你是！”秦言落不知打哪来的笃定，咬着牙，转过身来，小脸上已经全都是泪痕，一串接着一串，杏眸被她的泪淹得红肿起来，眼角处还哗啦啦不断线地继续往下流，好像要把她一生的眼泪都要倾泻出来。
想让他心疼，想让他不舍得离开，这是她对北宫陌惯用的招数，北宫陌总是欣然受之。
但这一次他不能，再怎么心软，也回天乏术。
她双眸依旧倔强道：“你说，你是！”好像强迫他承认，他便会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落儿……”
北宫陌身体虚弱，体内的血魂许是耗费太多而到了尽头，身体没有了支撑下去的元气，好像风一吹就倒，随风摇曳的孤灯，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强忍着体内血魂的侵蚀，道：“好，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