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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
那股油脂的香气，米饭的回甘，鸡蛋的鲜美，在口腔里炸开。
久违的碳水化合物。
久违的油盐味。
这是“人”吃的饭。
不是给机器加的油。
叶沧澜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
痛苦的表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满足。
他又颤颤巍巍地舀起了第二勺。
这一次，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
第三勺。
第四勺。
……
房间里静悄悄的。
只有勺子碰击瓷碗的声音，和老人略显粗重的吞咽声。
这声音在叶正国和叶冰听来，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叶冰早已泣不成声，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爷爷。
叶正国这个平日里威严深沉的男人，此刻也是眼眶通红，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淌。
吃了。
真的吃了。
而且是自己动手吃的。
这不仅仅是吃饭，这是生命的奇迹。
大约吃了小半碗的时候。
林凡突然说道：
“老爷子，可以了。”
叶沧澜正要再去舀饭，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看向林凡。
林凡又道：
“久病初愈，肠胃功能还没恢复。”
“吃多了不消化，容易出问题。”
“上午就到这儿吧。”
“中午我再给老爷子好好炒几个菜。”
叶沧澜抬起头的那一刻，众人这次发现。
不知何时。
老人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良久。
叶沧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似乎吐出了积压在胸口已久的死气。
“谢谢你……”
“小伙子。”
这一声谢谢，极重。
叶正国和叶冰只以为老爷子是在感谢林凡，用精湛的厨艺唤醒了他的食欲。
但只有林凡心里清楚。
叶沧澜谢的，不是饭。
是尊重。
是林凡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即将入土的濒死老人。
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还有手有脚、还能对自己负责的男人。
林凡把勺子放回托盘，又轻声嘱咐了两句关于作息的注意事项。
见老爷子神色虽有疲惫，但精神头明显好转，便准备端着托盘退出去。
就在这时，叶沧澜忽然开口问道：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林凡脚步一顿，明显有些意外。
叶沧澜又问道：
“家里是哪里的？父母身体还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家常话，让站在一旁的叶正国和叶冰当场愣住。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老爷子是什么人？
即便是面对上京那些大领导，也是公事公办，何时见过他像个邻家老头一样，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拉家常？
仅仅是因为一碗D炒饭？
林凡回过神来，一一回答：
“二十六了，深海市本地人，家里二老身体都还硬朗，劳您挂念。”
叶沧澜听得很认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连连点头。
“二十六啊……”
“深海是个好地方，就是潮气重了点。”
“好，好啊。”
老人似乎是累了，那种进食后的困倦感袭来，这是身体机能开始恢复运作的信号。
“我也乏了。”
叶沧澜摆了摆手。
林凡见状，立刻点头致意。
“那您好好休息。”
叶正国和叶冰也不敢多留，跟林凡一起退出了房间。
门外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林骁然双手抱胸，斜倚在墙边，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刚才他在外面听得真切。
房间里传出叶正国呵斥林凡的声音。
在他看来，林凡这次绝对是玩砸了。
敢在叶老爷子面前装神弄鬼，还想用剩下的冷饭炒作？
简直是找死。
看到房门打开。
林骁然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讥讽之色更甚。
那个被称为“煮饭仙人”的浅野炊一，也挺直了腰杆，满脸傲气。
肯定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赶出来了。
做饭？
那就是一门艺术！
尤其是煮饭，更是艺术中的艺术。
怎么可能随便一个人用剩饭就能做好？
那是对他这个“仙人”称号的侮辱。
林骁然看着率先走出来的林凡，正准备开口嘲讽两句。
“哟……”
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林骁然的眼珠子猛地瞪大，死死地盯着林凡手中的托盘。
那里放着一个白瓷碗。
原本满满当当的D炒饭。
此刻，竟然少了一小半！
林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爷子不吃东西这么久，整个上京都知道，连浅野炊一那种极致的米饭都看不上，怎么可能吃这种油腻的D炒饭？
难道是倒掉了？
对，肯定是刚才叶叔叔发火，把饭给扬了！
林骁然刚想以此为借口发难。
跟在后面的叶冰走了出来。
她眼眶微红，但那并不是悲伤，而是极度喜悦后的余韵。
叶冰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说道：
“爷爷刚才……吃了小半碗饭。”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走廊里轰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剧变。
那些叶家的亲戚、医生、护士，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吃了？
那个闻到饭味就恶心的叶老爷子。
竟然吃下去了小半碗D炒饭？
这也太玄幻了！
人群中，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那位浅野炊一。
他猛地跨前一步，指着林凡手中的托盘大吼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用了最顶级的新泻越光米，取了玉泉山最纯净的泉水，用了这世上最完美的火候！”
“那是神赐予的米饭！”
“叶老先生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个人用的是昨晚的剩饭，用的是最廉价的土鸡蛋。”
“我不相信拥有高贵品味的叶老先生，会吃这种猪食一样的垃圾！”
浅野炊一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他是谁？
他是岛国的煮饭仙人。
哪怕是那些皇室成员，想吃他煮的一碗饭，都得提前预约，恭恭敬敬地候着。
这次若不是林骁然动用了天大的人情和报酬，他根本不会来华夏。
结果呢？
他的心血之作被无视。
反而是一碗隔夜剩饭拔得头筹？
这不仅仅是打脸。
这是把他这辈子建立起来的信仰和骄傲，按在地上摩擦，然后又狠狠踩了一脚。
如果承认了林凡，那他这五十年对米饭的研究算什么？
笑话吗？
面对浅野炊一的歇斯底里。
林凡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叶正国原本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大师还存着几分客气。
毕竟人家也是在这个领域登峰造极的人物。
但此时此刻。
听到浅野炊一竟然将父亲吃下去的救命饭称作“猪食”、“垃圾”。
叶正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释放出来。
“浅野先生。”
“我父亲吃没吃饭，吃的是什么，我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难道我叶正国的女儿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这一声反问，带着刺骨的寒意。
浅野炊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虽然狂傲，但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叶正国转头看向了一脸呆滞的林骁然。
淡淡说道：
“骁然。”
“你有心了。”
“大老远把这位大师请来，也是为了老爷子好。”
“不过现在看来，老爷子并不喜欢这一套。”
“替我送送这位浅野大师吧。”
说完。
叶正国直接转过身，对着林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客气至极。
“林先生，这边请。”
“关于后续的调理，还要麻烦您多费心。”
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没有任何遮掩。
这就是现实。
谁能救老爷子的命，谁就是叶家的座上宾。
林凡微微点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随着叶正国走向书房。
只留下林骁然和浅野炊一站在原地。
如同两个被遗弃的小丑。
林骁然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林凡的背影，眼中的嫉妒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不仅没看到林凡出丑。
反而让这小子在叶家站稳了脚跟？
该死！
而旁边的浅野炊一，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八嘎……这不科学……”
“剩饭怎么可能比得上我的银饭……”
但此时。
已经没有人再在乎这位“仙人”的碎碎念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年轻的背影上。
一碗剩饭。
让重度厌食症患者开口了。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它偏偏就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