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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佑听着许平安和陆言的对话，是越听越害怕，原本就弯着的腰，放得更低了。
这个年轻的将军真的好可怕...
把霍华德杀了就算了，还要把他的家给抄了。
这才叫真正的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带吐的。
被这样的怪物盯上，自己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挂断电话，许平安重新将视线挪回到张承佑身上。
“霍华德的事暂且不谈，我要和你聊聊接下来的事。”
“我镇魔军的规矩和皇家武装部队不一样。”
“今后关于保护费的事，也要重新定一下。”
完了...
这家伙真的打算把最后一成也吃掉...
张承佑面如死灰地看着地板，他现在特别后悔没有听司机的话直接跑路。如果那时候果断一点，说不定人家看在点券的份上，就不理他了。
要死了，这回真要死了。
“我镇魔军没有收‘保护关税’这样的规矩。”
“今后，你除了要给麟州官方缴税，不用再给任何部门付一毛钱。”
果然...
和我猜的一样，许平安是一毛钱都不要...
一毛钱都不要...
“诶？！”
张承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平安。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或者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他有些胆战心惊地问道，“许将军，你的意思是...”
“我只用付给你的那两成利润吗？”
“不。”许平安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老老实实做生意，你就不用给任何人钱。”
“包括我在内。”
许平安将桌上的点券按住，推到了张承佑的面前。
张承佑看着金灿灿的点券，整个人都懵了。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吃拿卡要，无非就是要的多还是要的少的区别。
他压根就没见过不要钱的领导，张承佑一下子就给干不会了。
“关于你的事，我打听过了。”
许平安抓起点券，直接塞到张承佑的口袋里，他继续说道，“你对工厂的员工很好，明明自己只有微薄的利润，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来生活物资。”
“我一直以为，麟州的人看重利益，一切都朝钱看，哪怕是外面来的人也会很快就被同化。只要能赚钱，他人的死活都可以不在乎。”
“可你的表现很好，你让我知道了，就算在麟州这样的土地上，也还是有守规矩的人。”
“穷人的日子真的很难，守规矩的人就更难了。”
“这不对。”
“让守规矩的人吃亏，让老实工作的人吃不起饭，只要有权有势就可以随意剥削别人的财富，这不是镇魔军的规矩。”
“更不是我许平安的规矩。”
“我不认这些歪理邪说，我只知道一个道理。”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张承佑怔怔地看着许平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做起，到如今在北海深渊建厂手下员工数万人。
这一路上，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受过数不清的盘剥。官方的、军头的、地痞流氓的，每一双手伸过来的时候，都带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张嘴里吐出来的，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规矩如此。”
“大家都这样。”
“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久而久之，他也就信了。
信了这世道就是这样，信了老实人就该吃亏，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盘剥就是生意成本的一部分。
他甚至开始感激那些只拿走他两成利润的人，觉得那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却说出了他想都不敢想，却又本该如此的话。
张承佑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赶紧低下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逼回去。
不能哭，太丢人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在将军面前哭鼻子，算怎么回事。
可是那股情绪根本压不住。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一辈子给人做工，到死都没攒下什么家业。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承佑啊，这世道就是这样的，想好好活下去，就要学会低头，别犟。别学我，做了一辈子老实人，到死了什么都没给子孙留下。”
张承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弯着腰做人，学会了把赚来的钱乖乖奉上。可即便这样，日子也只是勉强过得去。
他常常在夜里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善待自己的员工，却活得最艰难？反而是那些不按规矩做事的人，靠着剥削他人就能轻而易举地赚到数不清的财富？
难道说守规矩就是错，不守规矩才是对的？
这...公平吗？
直到今天，直到许平安的出现，他才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跟他想的一样。
原来他一直觉得不对的那些事，真的有人也觉得不对。
原来真的有人会坐到高位以后，还会想着保护他们这些人。
“许将军...”张承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喉咙里还是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手，想要擦一擦眼睛，又觉得这动作太不体面。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最后只是用力攥了攥自己的衣角。
许平安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温和。
“从今天起，我会恢复马奇克岛的物流来往，外界送进来的物资也不会再交额外的赋税。”
“你的买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镇魔军还在北海深渊，就能罩得住你。”
“等战争结束之后，如果你想走，也可以跟我一起走，去我的驻地做买卖。”
“另外，你回去以后做个账本明细。”
“之前霍华德在你身上，在岛上百姓身上到底盘剥了多少钱财，汇总了交给我。”
“等我把他们家抄了，就会按账本返还给你们。”
张承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结结巴巴半天。
才终于张开了嘴。
“许将军...”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这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平安没有解释，他起身拍了拍张承佑的肩膀。
“以前你没遇到我这样的人。”
“可是以后，你会遇到的。”
“而且像我一样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