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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乌木马车从寂静的街道行来,江枕鸿独自坐在车上。
他指腹抓着车帘一角,一双沉沉的星眸紧紧盯着外面。
盛清歌为什么没死,也许,从一开始进宫的就不是她。
从南越到金陵,她大费周章地把司烨引到金陵来,无非是想让司烨杀自己。
她把阿妩当作至关重要的棋子,在达到目的之前,阿妩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若他不入局,盛清歌计划落空,她必会杀阿妩。
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拿阿妩的命去赌。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巷子。
阴凉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江枕鸿收回了视线,嘴角微沉,若他猜的不错,司烨这会儿应该也到了金陵。
不知良平是否脱身了。
·
金陵城外,马蹄声阵阵,进出城的百姓纷纷望向声音的来处,连守城兵也看过去。
玄衣劲装,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特别是那为首的男子,身骑赤黑马,身形格外扎眼。
与金陵城里温润文弱的士人截然不同,他肩宽腰窄,骨架是北地男儿特有的沉实魁硕,却又不显粗笨,反倒身形修挺颀长。
细看,眉眼俊美得好似画中人,长眉斜飞入鬓,凤眼显贵,鼻梁高挺笔直,饱满利落的唇形,英气里揉着恰到好处的精致。
既有北地男儿的凛冽悍然,又有难得的俊美雅致。
当真是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城防校尉只看了一眼,便神情紧绷起来。
军马,他们骑的是军马。
那马身骨架一看就是北地上等的战驹。
只有四品武官才有资格配坐。
校尉不敢有半分怠慢,转身大步冲下石阶。
一边狂奔,一边厉声大喝,“让开,全都给我让开——”
城门百姓皆是心头一惊,不知是何等大人物将至,人人慌忙收步,向道路两侧退避。
校尉一路疾奔到底,冲到城门下,单膝跪地,左手按膝,右手解下头盔,垂放在手臂上,上身挺直,双目视线垂地。
几名城防兵见他这般郑重,也跟着恭恭敬敬地行介渭之礼。
周遭百姓见状,紧随其后,跪落一地。
长街寂然,众人俯首。
唯有沉沉的马蹄声,破风而来。
人近了,却没有丝毫要减速的意思。
突然,一名瞧着约莫十一二岁的小郎君从左侧的人群后头冲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校尉抬眼一看,脸色惊变,蹭的起身伸手拖拽人:“臭小子,不想活了。”
“放开我。”
“我有要紧事。”
小郎君朝正前方扬起手:“留步,请留步——”下一瞬就被校尉捂住了嘴。
小郎君不敌校尉蛮力,几番拉扯之后,还是被控制住了。
只得奋力踮起脚尖,高高举起手里的信,希望以此吸引对方的注意。
马蹄似风一般从城门呼啸掠过,直入城门。
校尉看了眼远去的一行人,低头板起脸:“你个歪刺骨,又给老子逃课出来,老子使了大把银子,托了好些关系,才把你送进崇正书院。
你可真有出息,还敢抽风去拦马,你知道他们是谁么,撞死你都不用赔银子。”
校尉揪住小郎君的后衣领,越骂越生气。
“老子上辈子作的什么孽,怎就生了你这么个浑不吝。”
“你且等老子下职回家,抽不死你。”
半个金陵城都知道,城防校尉家的小子,斗鸡遛狗,游荡市井,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每每逃课疯玩,被校尉抓住,当街也是没少打过,这小子皮厚,被打了,还舔着脸笑。
然今儿,只被骂了几句,便梗直了脖子,扯着青筋,朝他老子大喊: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子,小爷我得了天大机遇,全都叫你毁了。
还想抽小爷,你等着回家跪我娘的搓衣板吧。”
周遭百姓一听,顿时哄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
校尉脸色涨红一片,提着儿子就往没人的城墙跟前去,一旁的几名城防兵,做样子去劝。
校尉:“都滚一边去,老子要把他打得亲娘都认不出。”
生拉硬扯地把儿子往没人的地方拽:“你个狗才,老子面前自称爷,你把书都念狗肚子里了····”
这边骂骂咧咧,旁人只当是看笑话了。
城门前恢复了秩序,进城的,出城的,排了队往各自的方向去。
却见方才要打儿子的校尉飞跑出来,儿子撵在他的屁股后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一溜烟都跑没了影。
城门不远处,良平被逼至狭窄的死胡同里。
五六名壮汉,手持匕首,朝他走来。
良平:“求各位壮汉饶我一命,我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你们。”
说罢,便往身上翻找,几人谨慎地后退一步,却见他袖口掉落一封信。
良平身子往后一缩:“我就是个听差遣的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话未说完,趁着那封信分散了几人的视线,良平猛地从袖子里挥出粉尘。
几人不慎吸入,全都剧烈地咳喘起来。
良平屏住呼吸,趁机冲出窄胡同。
他跑得飞快,胸腔内被一股强压撕扯着,火辣辣的疼。
他一出崇正书院,就被人跟踪。
快到城门时,跟踪他的人突然跳出来截杀他,
一切都如二爷猜测的一般。
他什么都猜到了,却偏还要入这死局,
掠过的风,吹进良平眼里又涩又酸。
二爷要他拿着假信引开这波人,真信给了城防校尉家的儿子。
二爷让他脱身后,一路出城,莫回头。
莫回头!
莫回头!
他把每个人的活路都安排好了,唯独他自己的,他没留。
风再次从脸上刮过,一片湿冷,良平忽地顿住脚,回过头,遥遥望着那一方·····
··
巷子窄小,马车不好调转车身,只能停在巷子口,车夫下了马,放稳脚凳,躬身立在一旁。
江枕鸿步下马车,沉香色圆领锦袍轻轻垂落,领侧那枚玉纽,在浅淡天光里,漾开一层冷润的蕴华。
他站在那,风骨卓然,似那混沌天色中唯一的明色。
他侧头对车夫道:“不用在此等候。”
车夫看了看眼前长长的巷子:“那大人如何回去?”
他淡声:“我另有安排。”
车夫听罢,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依照良平所说,江枕鸿走到巷子尽头,向左转过三户宅院,抬眼向右望。
便瞧见了老树旁的那扇黑漆木门,浓荫密密匝匝把这处门户掩在枝叶阴影里,不仔细瞧,便错过去了。
就是这处。
他伸手覆上木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跨过高高的门槛,江枕鸿踏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