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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水陆锁钥
咸丰二年十一月初七的黎明,长江北岸还笼罩在一片粘稠的灰雾里。
这雾是从江面升起的,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水腥气,贴着地面流动,将十里铺外的田野丶荒冢丶废弃的渔村都吞没在混沌中。
李世贤的三千亲兵师精锐,就潜伏在这片雾气里。
他们昨夜子时便乘改装火船夜渡,悄然渡江,在汉阳东南五里一处废弃的码头登陆。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船桨破水的轻响和甲胄摩擦的闷声。
登陆后立即按预定队形散开,前锋两个旅六百人呈扇形向前推进,占领了十里铺外围的几处高地和废屋。
主力则隐蔽在江堤后的柳林中,等待着天色再亮些,雾再散些。
李世贤半跪在一座土坟后,耳朵贴着冰冷的地面。
远处汉阳城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三慢一快,已是四更天。
他抬起头,脸上涂了混合锅底灰和泥土的伪装,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周旅帅。」他低声唤道。
土营旅帅周铁柱从旁侧摸过来,这汉子比李世贤矮半头,但肩膀宽厚得像门板,手上
满是老茧和伤痕。
「李将军。」
「你确定汉阳城南那段老城墙,能挖得动?」
周铁柱咧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将军放心,卑职干这行十几年了。城墙分三六九等,武昌丶江宁那种糯米灰浆砌的,硬得跟铁似的,没两个月挖不通。」
「但汉阳城不一样,嘉靖年间大水冲垮了南城墙,后来修补时用的是普通石灰浆,这些年风吹雨打,早就酥了。卑职前夜带人摸过去敲过,回声空,里头怕是都有裂缝了。」
「需要多久?」
「三条地道,齐头并进。每条深一丈五,宽三尺,高四尺,总长十五丈。」
周铁柱在心里盘算,「如果清妖没发现,日夜不停地挖,四天能挖到墙根。再有一天掏药室丶填火药。最快五天,最慢六天。」
李世贤点头。
这个速度比预想的快,但风险也大,地道挖掘最怕被守军发现,一旦对方从城内向下挖「反地道」,或者灌水丶熏烟,前功尽弃不说,地下的弟兄一个都活不了。
「我给你六天时间。」李世贤说,「但有一条:地道入口必须隐蔽。汉阳城南多民宅,你选三处不相邻的院子,从灶台下丶炕洞里开挖。挖掘的土不能堆在院子里,要用麻
袋装好,趁夜运到江边,沉入江里。」
「明白!」
这时,东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蟹壳青。
江雾开始流动丶变薄,汉阳城的轮廓渐渐从混沌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座比岳州高大得多的城池,城墙在晨光中显出青黑的颜色,垛口像巨兽的牙齿。
城南的晴川阁高耸在江岸上,飞檐翘角,此刻却挂着清军的黄龙旗。
李世贤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筒里的世界颠倒而清晰,他缓缓移动视线,从城墙到城楼,从垛口到马道。
汉阳城南门紧闭,门楼上有士兵走动。
城墙外五十步内,所有树木丶房屋都被清除了,形成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边缘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壕沟后是鹿砦用粗木钉成的拒马,尖刺朝外。
再往后,隐约能看到简易的土垒和掩体,那是火铳手和弓箭手的阵地。
典型的守城布置,中规中矩,但很扎实。
「董振铎————」李世贤念着知府的名字。
阿火的情报说,此人是个硬骨头文官,并非怯战之辈。
他之前曾向武昌苦苦求援,但未得多少兵马,如今麾下除了几百绿营,多是临时徵募的乡勇。
辰时初刻,雾散了大半。
江面上传来号角声,悠长而苍凉,那是罗大纲水师发出的信号,总攻开始。
李世贤站起身,掸了掸甲胄上的露水。
「传令:第一旅,进攻十里铺!第二旅,左翼包抄,切断十里铺与汉阳城的联系!亲兵营随我居中策应!」
命令通过旗号和传令兵迅速传达。
片刻之后,十里铺方向响起了第一声火铳的轰鸣。
十里铺不是个铺子,而是一个有百十户人家的集镇,位于汉阳城东南三里。
镇上原本有条小街,几家客栈丶茶馆丶杂货铺,因靠近江边码头,往日还算热闹。
但自从太平军逼近的消息传来,百姓能逃的都逃了,剩下些老弱病残走不动的,清军
索性将这里变成了外围防线,沿街修筑了土垒丶堆了沙包,驻扎了两哨绿营兵,约三百人。
进攻十里铺的是亲兵师第一旅,旅帅姓陈,和李世贤同乡,都是广西桂平人,打仗以狠辣着称。
他没有让士兵排成密集队形冲锋,而是将全旅六百人分成三十个小队,每队二十人,呈散兵线向前推进。
这是林启在长沙整训时强调的战术:「遇敌坚固据点,勿用密集队形送死。应以小队分散接敌,交替掩护,火器与冷兵配合,一点一点啃。」
清军显然不适应这种打法。
他们习惯的是太平军以往那种潮水般的冲锋,旗帜招展,喊杀震天,然后排枪齐射,长矛如林。
可眼前这些太平军,三人一组,五人一夥,借土坎丶树桩丶残墙掩护,一点点往前蹭。
等进入百步距离,清军火铳手刚放完一轮,硝烟还没散,太平军的抬枪和弓箭就还击过来。
抬枪这玩意,太平军从广西一路缴获了不少。
它比鸟枪重,要两个人操作,一个扛着,一个点火,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铅子有拇
指粗,打中人基本没救。
林启让匠作营改进了火药配方,又统一了铅子规格,虽然准头还是差,但齐射时威力可观。
此刻三十杆抬枪在八十步外同时开火,「轰轰轰」一片闷响。
十里铺街口的土垒被打得沙土飞溅,后面一个清军哨官刚露头指挥,就被铅子掀掉了半边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墙。
「妈呀————」一个新兵蛋子吓得腿软。
「慌什么!」把总抽了他一耳光,「长毛装药慢,冲上去!」
清军鼓起勇气,五十多人挺着长矛从土垒后冲出。
这是绿营的标准战术:火铳齐射后,步兵冲锋,打乱敌人阵型。
可他们刚冲出二十步,迎面又飞来一阵箭雨。
太平军的弓箭手藏在抬枪队后面,专射冲锋的敌人。
箭矢不如铅子致命,但更密集。冲在前面的清军瞬间倒下七八个,后面的脚步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太平军的小队已经逼到三十步内,刀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短兵相接。
白刃战在十里铺的街口展开。刀光丶血光丶嘶吼丶惨叫。
一个太平军刀牌手被长矛刺穿腹部,却死死抓住矛杆,旁边的兄弟趁机一刀砍翻清军o
另一个清军老兵连杀两人,却被侧翼飞来的镖枪钉在土墙上。
陈旅帅在后方看得清楚,清军抵抗顽强,但人数处于劣势,而且被分割包围了。
他下令预备队压上,同时派一队人从侧翼绕过去,放火烧镇子西头的草料场。
浓烟升起时,十里铺守军的士气崩了。
他们开始向汉阳城方向溃退,但第二旅早已包抄到位,截断了退路。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清军战死一百二十余人,被俘一百多,只有几十人侥幸逃回汉阳。
太平军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余。
李世贤踏过满是血污的街道,走进十里铺。
镇子已经被打得稀烂,土垒崩塌,房屋起火,尸体横七竖八。
几个受伤的清军俘虏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他。
「给他们包扎,押到江边船上去。」李世贤对亲兵说,「传令各队,清点伤亡,补充弹药,一个时辰后向汉阳城南推进。记住,保持队形,不要冒进。」
他走到镇子北头,这里已经能清晰看见汉阳城墙。
城头人影憧憧,显然清军已经知道十里铺失守。
更让他注意的是,城南那片开阔地上,清军正在调动,大约三百人出城,在壕沟和鹿砦后面加固工事。
「想凭外围阵地消耗我们?」李世贤冷笑,转头道,「让周铁柱的人动作快点。还有,去请唐总领的水师,用炮轰他几轮,别让他们太安生。」
同一时刻,长江江心。
罗大纲站在靖湘号的指挥台上,单筒望远镜一直没离开过眼睛。
他看见十里铺方向的浓烟,看见汉阳城头的调动,也看见江面上那些像苍蝇一样烦人的清军小船。
清军水师主力前几天被打残了,但还有些舢板丶哨船躲在汉阳城门内的河汊里,不时冒出来放几支冷箭,或者试图靠近太平军的运输船队。
这些船小,灵活,大炮不好打,像牛皮癣一样讨厌。
「唐兄弟,」罗大纲头也不回,「火船队准备好了?」
唐正财就在他身侧,手里也举着望远镜。「罗将军,二十艘火船,分两队,每队十艘。都是选的最旧的渔船,船上堆了浸透桐油的柴草丶硫磺丶硝石,船头装了铁锥。掌船的都是跟我从洞庭湖出来的老弟兄,水性没得说。」
「好。」罗大纲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那张被江风吹得黑红的脸庞满是杀气,「传令,第一队火船,目标汉阳城南岸河汊!快艇队随后跟上,专杀跳水逃命的清妖!主力炮船前出至二百步,轰他娘的城头!」
令旗挥动,号角长鸣。
二十艘火船从太平军水师阵中冲出。
这些船真的破旧,船板开裂,桅杆歪斜,全靠船尾四名桨手拼命划动。
船头堆放的柴草已经点燃,黑烟滚滚,在偏北的江风吹拂下,像二十条拖着黑尾巴的怪鱼,直扑汉阳城门方向。
河汊里的清军小船顿时乱了。他们想逃,但河汊狭窄,船又多,一时挤作一团。
有人试图用挠钩推开火船,可火船顺流而下,速度太快,根本拦不住。
第一艘火船狠狠撞上一艘清军哨船。
铁锥钉入船板,烈火瞬间蔓延,两艘船烧成一团。
接着是第二艘丶第三艘————河汊口成了火海,黑烟冲天,烧着的清兵惨叫着跳江,像下饺子一样。
这时太平军的快艇队到了。
三十艘快艇,每艘载六人,两人划桨,四人持弓弩或短矛。
他们不靠近火场,就在外围游弋,见到浮出水面的清兵就射。
江水渐渐泛红。
罗大纲看火攻奏效,立即下令主力炮船前压。
靖湘号一马当先,这艘由漕船改装的战船,在岳州加装了护板和炮位,船侧开了八个炮窗,此刻六门劈山炮同时推出。
「目标汉阳城南城墙,距离一百八十步,仰角两度!」炮长嘶声喊。
炮手调整炮架,装药,填弹,插药捻。
「放!」
六门炮几乎同时轰鸣,船身猛地一震。
六颗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狠狠砸向汉阳城墙。
「轰轰轰轰一」砖石炸裂,烟尘腾起。
有一弹正中城楼角,檐角崩塌,瓦片如雨落下。
另有一弹打在女墙上,将垛口砸塌一片,后面的清军惨叫着摔下城头。
「好!」罗大纲一拍栏杆,「就这么打!装填,继续!」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汉阳城南墙被打得千疮百孔,虽然没能轰塌城墙,但守军被压制得根本抬不起头。
城头的火炮也想还击,但太平军战船始终在移动,很难瞄准,偶尔打出一炮,也多半落在江里,激起高高的水柱。
唐正财没有参与炮战。
他带着另外十艘快艇,悄悄绕到了汉阳城西。
这里江岸较陡,城墙离水边很近,有个小码头,平日用来装卸货物。此刻码头上空无一人,但唐正财眼尖,看见码头下的石缝里,系着几条小船。
「上去两个人,把船烧了。」他低声下令。
两个「渔鹰」队员口衔短刀,悄无声息地下水,像鱼一样潜游过去。片刻之后,码头方向升起火光,那几条小船烧了起来。
这是为了防止清军夜间用小船偷偷渡江,传递消息或运人。
做完这些,唐正财举起望远镜观察城墙。
汉阳城西墙相对低矮,守军也少,但城墙脚下是一片滩涂,淤泥很深,不利于进攻。
他正看着,突然注意到城墙中部,距离江面约两丈高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水门那是城内排水的暗渠出口,用铁栅封着。
唐正财心中一动。
汉阳城内,知府衙门。
董振铎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他今年四十有六,进士出身,脸皮白净,此刻却透着铁青。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临了赶上这么一场大劫。
堂下站着几个部将,个个灰头土脸。
十里铺失守的消息已经传来,派去增援的三百人只回来一半。
江面上,长毛的水师像铁桶一样围得死死的,炮击就没停过。
最要命的是,武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援兵,没有指示,连封信都没有。
「大人,」一个千总小心翼翼道,「城南长毛正在挖地道,弟兄们听见地底有掘土声————」
董振铎猛地睁眼:「城墙根埋的缸呢?听音辨位!」
「埋了!能听到————至少三处在挖!」
「在城内对应位置,向下挖反地道!」
董振铎拍案而起,因激动而咳嗽起来,「找到他们的地道,灌水!熏烟!绝不能让长毛炸开城墙!」
「可是大人————咱们人手不够啊!挖地道是苦活,弟兄们连日守城,已疲惫不堪————
」
董振铎一滞。
他何尝不知?
武昌那边一兵一卒未发,他已尽最大努力。
他颓然坐回椅子,半晌,哑声道:「那就————在听得最清的墙根下,多备火油丶柴草。一旦长毛炸开缺口,就用火墙堵回去。」
部将领命而去。
董振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听着外面隐约的炮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夏天远处的雷,但每一声都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月前送达武昌的求援信,字字泣血,却只换回一句「固守待援」。
他想起了道光二十二年,在广州,他也是这样坐在营房里,听英夷的炮声。
那时他年轻,热血,以为大清只是暂时受挫,总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
可现在呢?
二十多年过去了,大清好像————越来越不行了。
「报一」亲兵冲进来,声音发颤,「大人,西城墙水门附近发现长毛的探子!」
董振铎霍然起身:「多少人?」
「就————就三五个,在江里游,好像在察看水门结构————」
董振铎快步走到地图前。
西城墙水门,那是嘉靖年间修城时留下的排水口,铁栅年久失修,说不定真能被撬开。
如果长毛从水门潜入————
「调一哨人去西城,日夜看守水门!再多备滚木礌石,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往下砸!」
「是!」
亲兵退下后,董振铎走到窗前。
窗外是汉阳城的街巷,午后的阳光斜照,本应是市井热闹的时候,可现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丁的脚步声。
店铺都关门了,窗户用木板钉死,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了多久。
不是城墙不够高,不是兵不够多,是人心散了。
当兵的不想打,当官的各怀心思,老百姓只求活命。
这样的城,就算铜墙铁壁,又能撑几天?
可他还是得守。
守一天,是一天。
守到武昌援兵来,或者守到自己战死。
自己是咸丰元年由朝廷实授的汉阳知府,守土有责,唯死而已。
董振铎缓缓拔出一把防身的佩刀。
这是一把军中常见的雁翎刀,乃日前巡城时,一位守城千总跪呈于他,言「请大人持此刃以励士气」。
他本不惯用刀,但此刻握在手中,却觉沉重而踏实。
他用手帕细细擦拭,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举行什么仪式。
擦完刀,他走回内室,命亲随取来官服。
那是一套石青色的四品文官朝服,前胸后背的补子上,云雁衔芦的纹样依然清晰。
他仔细地系好袍服,正了正头上的吉服冠,帽顶那颗青金石顶珠在昏暗中透着幽蓝的光,帽后是一根简朴的蓝翎。
最后,他将一方汉阳府的铜印系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董振铎仿佛完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衙署,转身,大步走出衙门。
「备马,去城南。」
汉阳城南,晴川阁西侧。
周铁柱趴在一处废宅的断墙后,小心翼翼地从砖缝里向外窥视。
五十步外就是汉阳城墙,青黑色的墙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城墙脚下那片开阔地上,清军的工事已经加固完成。
壕沟挖深了,鹿砦增加了,还多了几个土垒,土垒后面隐约能看到火炮的炮口。
「狗日的,动作真快。」周铁柱低声骂了句。
他身后,这座废宅的堂屋里,地道入口已经打开。
原来屋里有口废井,井早就干了,周铁柱让人把井底向城墙方向横向开挖,这样从地面根本看不出痕迹。
挖掘出来的土,装进麻袋,趁夜用独轮车推到江边,沉入江底。三天下来,已经沉了三百多袋土。
「旅帅,一号地道挖到十一丈了。」一个满脸泥污的土营士兵爬上来报告,「遇到一层硬土,像是老路基,挖得慢。」
「用铁釺撬,别用镐,动静大。」周铁柱叮嘱,「二号丶三号呢?」
「二号地道九丈,三号地道八丈,都还顺。」
周铁柱点头。
按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能挖到城墙根。
但问题是,清军显然已经察觉了,开始在城内挖反地道。
今天午后,地下的弟兄听见了隐约的掘土声,从城墙方向传来,距离大约五丈。
「告诉下面的弟兄,放轻动作,多听动静。如果清妖挖过来了,就撤,保命要紧。」
「是!」
士兵钻回地道。
周铁柱又观察了一会儿,正要退回废宅,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从墙缝看去,只见一队清军骑兵从城南门冲出,约莫五十骑,直扑太平军的前沿阵地。
「敌袭!」
太平军的哨兵发出警报。前沿阵地上,刀牌手迅速结阵,长矛手在后,火铳手装填。
清军骑兵冲到百步外,突然勒马,张弓搭箭,一波箭雨抛射过来。
箭矢落下,钉在盾牌上丶土地上,也有倒霉的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太平军火铳还击,但骑兵已经拨转马头,往回跑了。
典型的袭扰战术,不为了杀伤,就为了让你紧张,休息不好。
周铁柱啐了一口,缩回废宅。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地道越接近城墙,被发现的危险越大。而一旦被发现——————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个油纸包,包着三根药捻。
这是刘绍匠作营特制的缓燃药捻,烧得慢,但稳定,用来引爆炸药最合适。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会点燃药捻,和地道同归于尽。
不能让清妖把地道毁了。炸城墙是破城的关键,丞相在等,数万将士在等,不能在自己手上出岔子。
夜幕渐渐降临。
汉阳城头亮起了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江面上,太平军战船也点起灯笼,星星点点,倒映在黑色的江水中。
周铁柱靠在断墙边,掏出乾粮一块硬邦邦的麦饼,就着水囊里的冷水,一口口啃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地道里的挖掘声还在继续,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他知道,这心跳声,正在一点点接近那座城墙。
而城墙后面,是数万人的生死,是一座城的命运,也许————还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周铁柱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他只知道,自己是挖矿出身,后来跟着天兵造反,现在丞相让他挖地道炸城墙,他就得挖通,炸响。
就这么简单。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把水囊塞好,拍了拍身上的土,又钻回了废宅。
地道里,还有弟兄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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