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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第一次遇见吴晓，是在七岁那年。
唇齿红白的小少爷不想学习兵法，偷偷从府邸里逃了出来，却意外撞到了人。
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男孩，小少爷只当他是家里派人来寻他回去的，当即心头一酸，“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生平第一次见到身着华服的小少爷，吴晓原本还有些紧张，刚想张口说话，却又被突如其来的眼泪弄的猝不及防。
愣了好久，他才道:“你……你为什么要哭呀？”
粉雕玉琢的小少爷擦了擦眼泪水，两只眼睛红红的，声音软糯道:“你……你难道不是要抓我回去练功吗……”
话刚说了一半，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你不要抓我回去，我不想学武……呜……”
吴晓忙道：“我，我不抓你回去，你别哭了。”
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林海脸上的泪水，小声道：“我不是坏人，我不抓你回去。”
林海吸吸鼻子，委屈道：“真的吗？”
“真的！”吴晓忙点头，“我如果是坏人，不早就抓你回去了吗？”
“……也是。”小少爷红着一双眼，小小声道，“你，你记得别跟别人说我哭过，知道吗。”
“噢……”虽然不知道这位少爷是什么想法，但为了防止他又哭，吴晓点了点头。
林海擦擦鼻子，从兜中掏出银子递给他：“给你封口费。”
看着那两银子，从小生活在贫民窟的吴晓愣了：“你……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我哥哥打完我以后给我的。”林海摸摸鼻子，脸上有些得意，“那个傻瓜还以为一两银子就能把我骗得团团转，我早就告诉爷爷他欺负我了，等会爷爷找不到我，肯定就要把他打得屁股开花了。”
说着说着，他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
“他，他为什么欺负你啊？”吴晓有些不懂。
“还能为什么，觉得我好欺负呗。”林海‘哼’了一声，“全家人都要我学武，就他一个人天天想着我别跟他抢军官位置，我才没兴趣呢。”
“你不是不想学武吗？”吴晓说着，眼睛中有点羡慕的神色，“我一直都想学武，可他们说我没钱，不能进去……”
“自己不想做，不代表讨厌的人可以随便说。”林海看了他一眼，“你想当兵？”
吴晓点点头：“你不觉得当兵很帅吗？不仅可以守家卫国，还可以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实力不济，在乱世就是要被拿捏的。我不想让我以后喜欢的人死，所以一直想当兵。”
“你想的可真远。”林海道，“我就想当一个文人，舞枪弄棒有什么好的。当文人多好呀，可以天天看书，还可以教育后人。不过我的老师天天被隔壁家的小屁孩天天欺负，换成我以后当了老师，我肯定要拿着教鞭，谁不听话抽谁，哼哼！”
“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我。”林海眉眼中满是得意。
一旁的吴晓十分煞风景道：“可是，你这样抽人不会被他们的娘亲骂吗？”
“呃……”林海顿了顿，在下一秒，他十分粗暴道，“管他那么多呢，开心就好了！”
说着，他又转过头，看着吴晓：“不过，你如果真的想当兵，我可以帮你。”
“啊？”
“我爷爷可厉害了。”林海有些得意，“他肯定能有办法帮你的。”
“可是……”吴晓的小脸上显现出了犹豫之色，“可是你不是不想学武吗？回去以后不就要继续学武了吗？”
“也是哦……”林海瘪了瘪嘴，他突然想到了家里的林志。
林志从小就喜欢欺负他，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哪门子谣言，说他会威胁到他以后的地位。
看了一眼面前，第一次见面却对自己这样关心的人，林海一咬牙，一跺脚，直接道：“管它回去以后怎么样呢，我一定会让爷爷帮你的！”
“咦……”吴晓刚想说话，外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海！林海！人呢！”
“小少爷！”
“小少爷！”
“是找你的吗？”吴晓有些呆。
林海站起身，拽了拽吴晓，脸上满是坚毅之色：“跟我一起出去！”
然后，被吩咐出来寻找小少爷的众多小厮就看见街角角落处，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少爷拉着一个小男孩，一脸‘赴死如归’的表情，朝他们走来。
林老爷子看着他，胡子气的都要吹起来。
但没等他说话，林海就一把上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哇哇大哭道：“爷爷，你就收了他吧！”
林老爷子：？？？
身旁小厮：……
林老爷子的火瞬间就下去了一半，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快点起来，地上多脏。”
林海站起身，拽过了一旁的吴晓：“这是我刚刚认识的人！叫……诶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小厮：……
“我叫吴晓……”吴晓有些不好意思道。
“哦，吴晓，我叫林海。”俩人互相自我介绍了一下，林海道，“他想当兵，爷爷你肯定是有办法的吧。”
“……”林老爷子抽抽嘴角：“你以为当兵有那么容易？”
“那你不帮他当兵我就不回去了。”林海嘴一撇，死死拽住了吴晓。
“哟，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欠收拾了。”林老爷子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冲着吴晓道，“吴晓是吧。有这个想法挺好的。正好我家最近也缺人，你跟我回去练练身手，再来谈当不当兵。”
“好……”
呆呆的吴晓就这样被祖孙俩带回了林家。
起初吴晓还真的被老爷子安排在林海的身边当书童，一起跟着念书，虽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保护，但也算得上是寸步不离。
林海自幼便被那个神经病的哥哥欺负，身边的朋友也都被林志赶走了，平日里也没玩伴。
吴晓来了，还是老爷子亲手带回来的，即便是林志想要出手，他那个后来娘也不会同意。
林志的娘是林老爷从妓院里带回来的姑娘。
林海的娘出自书生门第，家中父母恩爱，从小便被教育‘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见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心中一恨，差点就咬舌自尽了。
可即便她以死相逼，林老爷也没有松口半分——
那个女人已经怀胎十月，即将生了。
就在那之后不久，林志出生，正儿八经地成为了嫡长子。
林海的娘咬着牙把林海生了下来，带着恨去了。
也正是因为没有娘，父亲也对他并不在意，他才会在府中，被林志像个沙包一样被踢来踢去。
林海并不理解他们的想法，但人活一世，总为了别人活就没什么意思了。
对于他而言，身旁有一个聊得来的玩伴，比那些金钱地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跟吴晓十分亲密，形影不离。
就这样过了一年，林志却是又坐不住，想要欺负林海。
可这一次他却吃了个哑巴亏，被吴晓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件事闹得很大，林志是带着许多少爷来的，可七八个人围在一起都打不过吴晓一个人。
林志的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不肯咽下这口气，哭着要让自己的相公处理这件事。
林老爷想出面，却又被林老爷子冷哼一声，轻飘飘一句：“不过是个妾，怎么活也没我孙子金贵，要死就去死吧！”
林老爷不敢说话了。
但毕竟这件事牵连太大，林老爷子大手一挥，将吴晓带去了兵营。
分别之前，林海眼泪汪汪，哭着道：“你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
吴晓猛地点头。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别。
这一别，就是七年。
待到二人再次见面，华国却再逢战乱，整个国家的势力分崩离析，一盘局被糊的七七八八。
兵将嘛，生死都是常事，成人的吴晓这样想着，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地杀死了一个内奸。
他看了一眼远方浩浩荡荡的兵将，红旗飘扬。
血红色的天，炮声与枪声交织着，一声声，震耳欲聋。
吴晓的脸上全是鲜血，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身旁战友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残阳下，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最后想到的居然是林家的小少爷。
这么多年没见了，不知道……高了还是瘦了，也不知道还爱不爱哭，林志有没有欺负他了。
但……不管怎么样，都是极好的吧。
听说前段日子去进修，身边肯定都是书香门第的姑娘吧……
吴晓的思绪飘飘忽忽的。
如果能再见一面。
如果能再见一面。
他定然要同他说，自己喜欢他好多年，想要娶他回家做媳妇。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呢。
身后一片杂乱声，呛声响彻云霄。
……
“醒醒——！”
“醒醒——！”
吴晓从睡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地起身，却跟坐在自己身旁的林海来了个面对面。
林海穿着一身长衫，虽然已经成年，但眉眼依旧有些青涩。
或许是因为长期与书有接触，吴晓愣生生是从他身上感觉出了一股书卷气。
他白净的手正撑着下巴，见他醒来，轻飘飘‘哼’了一声：“我给你写的信你是不是当耳旁风了？叫你别去战场拼命，你偏不听！要不是你这次命大，你看你——”
没等他话说完，就倏然被吴晓抱住了。
林海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吴晓发了三天烧，彼时还没全好，身体是滚烫的。
林海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伸手回抱住了面前的人，也不知道是戳中了哪根神经，他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我不念书了，你回林家继续保护我吧……”
“……不可以不念书。”吴晓摸摸他的头，“要多读书才好。”
林海吸了吸鼻子就想从吴晓的怀抱中出来，却又一次被人紧紧搂住了。
吴晓看着他，轻声道：“但是从今以后，我可以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这后半句吴晓并没有说出口。
林海愣了愣，在下一秒又有些别扭道：“那……那好吧，我就勉强给你这个机会了。”
“谢谢少爷。”吴晓笑了笑，又伸手抱了抱他。
林海此时也回过神来了，见这人这么黏黏腻腻，虽然心上欢喜，但还是哼了一声：“大男人还这么粘人……”
“小少爷。”面前人突然凑在他耳边道，“能再活着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林海心头一酸：“我也是。”
“所以，嫁给我做媳妇吧？”吴晓突然来了这样一句，说的林海是猝不及防。
林海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嫁给我做媳妇吧。”
“……你认真的？”
吴晓点点头：“认真的。”
“行。”林海伸出手，“聘礼，五百两纹银。”
顿了顿，吴晓真心问道：“可以分期付款吗？”
“可以分期买媳妇吗？”林海反问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都笑出了声。
吴晓小声道：“那你到底答不答应给我做媳妇？”
“我不答应怎么办？”
“那……那我就天天在林府前边闹，说林小公子撩了人不负责。”
“你可要点脸吧！”
“所以……？”
“勉勉强强吧。”林海脸有点红。
他亲了亲林海的手：“好了，盖章了，以后林小公子是我的了。”
林海：“闭嘴！”
……
就这样，两人一起住一段日子，直到林老爷子终于处理完战场上的世界，带着人来见他，却当场抓获两个黏黏腻腻在一块的人。
林老爷子当场就懵了，气的胡子一竖一竖的。
又是熟悉的场景。
仿佛回到了八年前，林海带着吴晓，第一次见到林老爷子一样。
林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林老爷子的大腿——
“爷爷，你就成全我们两个吧！”
……
三月后，许平被宣判死亡。
他被囚禁着，手脚皆绑着锁链，前方几人推着牢笼，一步一步，艰难地穿过人海——
今天很热闹，因为叛国贼要死了，大家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带着细细碎碎的菜叶、鸡蛋，赶往至此，只为在见到叛国贼的时候丢出鸡蛋和菜叶，开口怒骂几句，以此来聊表自己心目中的悲凉。
许平亲手或间接杀了千余人，这千余人条人命曾经是真实存在的，可他却因为自己所谓的痴心，将千余人无情抹杀，没有任何缘由，只是因为他喜欢。
如此荒谬而可笑的缘由，尽是直接杀了千余人。这又怎能不让人心里悲凉、痛苦呢。
许平坐在笼子里，脸颊猛地一通，一个鸡蛋狠狠砸到了他的脸上，蛋液随着他的脸颊缓缓滑下。
许平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脏——
身上是各种各样的菜叶，鸡蛋一个一个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蛋清蛋白混杂在一起，将他整个人弄得乱糟糟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面前的一片菜叶，久久不语。
人们很热切，带着许平出去有些困难，但在经过一波又一波菜叶洗礼后，众人也算勉强穿过人群，进了门。
百姓见他们进了门，也跟着进了去。
一片安静。
笼子被打开了，是许老爷子亲手打开的。
他看着面前坐着的——满身脏污的许平，突然笑了，那是一个悲凉的笑容：“许平，你知道你自己错了吗。”
许平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事已至此，问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要杀要剐，随便吧。”
许老爷子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吗，你曾经让我以你为傲。”
“……是吗。”许平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能让你引以为傲，我真心觉得好自豪。好了，把你所谓的同情心收收，从你三个月前打我的那一巴掌起，我们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照你说的，我给许家蒙了羞，许家或许会因为我百来年都得不到百姓的正视，因为在现在，我杀了那么无辜的百姓，我这样的恶的源头，就是从许家出来的。他们会害怕许家、避讳许家。收好你的感情戏，杀了我，你痛快，他们也痛快。”
“我相信，你是不想见到我的吧——见到我这样的污点，毁坏了整个许家的污点，你一定是痛恨的吧。”许平有些恶意地笑了，“你问我的问题我的回答很简单，我没有后悔，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对我而言，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脏的，我只不过是做了我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我害了我看不过去的人罢了。只不过这些事和死去的这些人在你们眼里看来，都是不该做，不该死的。我们理念不同，自然不必再多交流。”
“杀死一个和你们理念不同的大恶人，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愿望。”许平笑了，“现如今我很愿意实现你们的愿望。”
“……”许老爷子看着他，好一会才道，“你真是……不可救药。”
“不可救药就不可救药吧。”许平无所谓，“我已经不可救药到极致了，就算浪子回头能逃避了一个死字吗。都要死了，还演那么多深情戏码作甚，给谁看啊？”
“……”
“如你所愿。”许老爷子看着他，缓缓拿出枪，拉栓，开枪——
许平突然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楚栩。
“砰——”
一声响，许平缓缓倒了下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许平，周遭的群众发出了欢快的呼声——在这欢呼声中还夹杂了几声哭声，那是受害者亲人的哭声，他们在哭诉害死自己亲人的人已经死去，他罪有应得地收获了死亡。
看着倒在地上许平，许老爷子沉默了一会，挥手，出声：“来人，带走他。”
不知是因为什么，许老爷子的声音此时沙哑无比，背脊都佝偻了些许，仿佛在开完枪的一瞬间，他苍老了几十年。
看着这样的许老爷子，楚栩转过头，低低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许平为自己的选择收获了死亡，他一枪下去死得痛快，最终难为的，还是许老爷子。
楚栩这样想着，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霜丫头。”
楚栩抬起眸，是许老爷子：“许爷爷，您这是……？”
许老爷子看着她，缓缓叹了一口气，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她。
看着楚栩疑惑的眼神，他轻声道：“这是许平写给你的，看完就把他烧了吧。”
“……好。”楚栩点了点头，收好了那封信。
……
逆贼许平死了，这大概是全国上下最令人快活的一件事。
今天陆言生在军营中处理事务，再加上也不太想在许平死之前再掺和一脚，毕竟人都要死了，再去刺激也没什么作用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所以整个江家来的人只有楚栩一个。
楚栩坐在车上，盯着窗外的风景，好一会才微微侧身，靠在了车窗上，拿出了许平写的那封信，缓缓展开。
“
霜儿。
展信佳。
这句展信佳似乎有些废话了，有陆言生在，你定然是会安好的。
我要告诉你一件，你听后会恨我入骨的事。我觉得你如今已经恨我入骨了，不过我已经死了，听不到、看不见了。
十五年前，是我将你丢弃的。
我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将你丢弃，或许是因为嫉妒？我不知道我的情绪从何而来，但我的确是因为这样无厘头的、荒诞的理由，将你丢弃。
你太好看了，好看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形容。十五年了，在这十五年的光景中，你依旧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是卖国贼，我贩卖鸦片，我杀了很多不相干的人，也间接害死了很多平凡人，我知道我错了，我也知道，我在这封信里说这件事，你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甚至于，你会觉得我很恶心，我两面三刀，我愚蠢至极。
我是个恶人，对这一点，我从没有任何异议。的确，我是个恶人。
这三个月来我想了很多，也听到了很多消息。我听到了谩骂的声音，我听到了陆言生平定了战乱的消息，我听到了……你即将身着嫁衣，头戴凤冠，嫁给陆言生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爷爷带来的人特意告诉我的，他在说这件事时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带着嘲讽。他在讽刺我，疯疯癫癫了十五年，最后我喜爱的人却还是嫁给了我最讨厌，最厌恶的人。
对于这个结果，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
我最开始是恨那个人的，顺便恨上了爷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安排一个人来到我的面前，告诉我这一切，虽然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死心，可我觉得，他这样太过残忍。
可逐渐，我想通了，我也想明白了江伯父先前说的话——
“且不说你做事有多肮脏，单说我家霜儿嫁给你作甚，让全国人民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喷死她吗。”
百余个日夜，我反复咀嚼这番话。
是了。
如今的我就算想要娶你，又能拿出什么娶你呢。
拿出真金白银，拿出枪支弹药，拿出一颗赤诚的心吗？
我一直认为这些东西可以打动你，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因为这些东西，不止我有，陆言生也有。甚至于，他比我有的多得多，他拥有的最多的，便是来自群众的支持，来自他们所有人的善意祝福。
你嫁给我，得到的是谩骂、侮辱。
而你嫁给陆言生，得到的……是鲜花和无尽的赞美声，他们会称赞你们二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直到后世人追求史事，在见到你们二人的事迹之后，也会感叹你们是一对金童玉女，会有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赞美你们两个人，你将名留青史。
可你跟着我，得到的是比这些恶意几千倍的谩骂……更别提，还是我亲手将你丢弃，让你与伯父分别十五年之久。
林志说我跟他一样，自私、自利，只要不威胁到自己的利益，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
但我却后悔了。
我后悔十五年前将你丢弃，后悔这一切。
或许这种后悔在你看来……是假的，是肮脏的，是一个人在濒临死亡时不管不顾的，想要被拼命原谅说出来的话，但我还是将它写了出来，我还是后悔了。
因为我发现，你的快乐，比我的私心大得多。
我从五岁那年遇见你，二十岁这年再见你，十五年的糜烂光景，我不后悔。
这一世，能遇见你，已经是我上辈子修到的，最大的福分。
哪怕你并不喜欢我，甚至是厌恶我，我也无怨无悔。
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我不需要得到你的回应，因为我觉得，我这样一个人默默喜欢你也是好的。哪怕你笑我无知、愚蠢，可等到这封信到达你手上，你展开看它的时候，我也已经死了，我不会再知道你的反应是什么，哪怕你在拿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就将它撕的粉碎，我也看不见。
我看不见，我不知道，所以我可以避免心痛。
我疯疯癫癫了十余年，起是你，结束时也是你。命途辗转，你我皆是被它玩弄于掌中的普通人。
可你如今已经逃离了它。
那么，霜儿。
无论你是否会看见这封信，无论你是否看了这些话。
但我都真心希望你。
不要再被它掌控。
霜儿，希望你永远不受困扰，希望你永远天真烂漫，希望你……永远与陆言生，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希望你快乐。
是真的真的，永远的快乐。
许平。”
楚栩猛然惊醒。
看着面前这封纸张略微有些泛黄、被泪水打湿的有些模糊的信，楚栩伸出手，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
她刚才感觉到了莫大的悲伤，想来，应当是原身对于许平的感情，为他十五年来，又可笑，又可悲的单方面爱情流的。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接过身旁人第一时间递过来的药，借着热水喝了后，她倚着窗，好久，才将那封信撕了。
错就是错。
没有人会原谅他，无论他有什么样的感受。
……
时光匆匆流逝，五年后。
彼时陆言生早已掌权许久，他们两个的故事也如同许平在信中写的一样，被世人传颂。楚栩经常能听见，很多人称赞她和陆言生是金童玉女。
说实在的，每次出门都能听见别人在谈论自己……真是有点羞耻啊。
楚栩这样想着，沏了一壶茶，慢慢悠悠等待着陆言生回家。
又是一个冬日，院外梅花正盛，寒雪纷纷落下。
热茶雾气腾腾，楚栩手中握着一杯热茶，缓缓饮了一口。
茶水在唇齿间流转，苦过方甜，在咽下这口茶后，楚栩感觉自己的身体暖和了许多。
她微微眯着眼，觉得自己又有些头晕了。
这副身子的主人有很重的风湿，约莫是幼时冬日里被冻的，楚栩最初来这个位面的时候还没感觉到，也是在一年前的冬日才开始痛得厉害。
大病小病也开始缠身，时不时就开始咳嗽，咳出血都已经是家常便饭。
先前楚栩还会经常骂天道，可如今想想也是对的。
毕竟那个时候她才刚刚来到一个新的位面，什么都不熟悉，冬日里各种痛的厉害，怎么去完成任务？
说到任务，在这个位面楚栩是一个隐藏任务都没触发，也不知道是倒霉透顶还是幸运到极点。
楚栩这样想着，只觉关节处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盖紧了些披在身上的大衣。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冷到楚栩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过也不能算是死吧，肉体死了以后，灵魂回到系统空间，收拾收拾，又是一个新的冬日，又是一个新的楚栩。
楚栩这样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响，紧接着是皮鞋踩在雪上发出的‘飒飒’的响声。
陆言生走进来，看着靠在摇椅上脸色苍白的楚栩，大步上前，皱着眉：“怎么又在院子里，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楚栩没说话，只是倒了一杯茶，轻轻递给他：“不是在等你吗。”
陆言生接过茶，有些无奈：“你这样等着，对身子不好，我昨日又找到一个留洋归来的大夫，下午就会来，这次绝对能缓解一些。”
“嗯。”楚栩笑了，“这次一定能缓解。”
陆言生坐在一旁的摇椅上，倏然搂住了楚栩的肩膀。
他手指的指节有些泛白。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二人看着面前的苍茫雪景，有雪花飘落在二人的肩膀。发丝上。
陆言生想要轻轻将其拂去，楚栩却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动作。
她轻声道：“你看这雪片落在我们发丝上，像不像你与我共度白首了？”
陆言生眼眶泛红：“不……不是。你要亲自跟着我，这下一场雪，算是什么白首？！”
“下次吧。”楚栩轻轻靠在他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
她的声音轻轻的，滚烫的泪珠滑下她的脸颊。
“下次，等我下次找到你，一定跟你……共度白首。”
“当坊间最善舞的女儿死了，京城，就该有一场大雪。”——叶三《九万字》
这天夜里，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九万字，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