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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运输机的引擎声在跑道上轰鸣。舷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后退，片刻之后整座城市缩成一片铺在地上的金线织成的薄毯，被云层盖了过去。三个多小时的航程里，张楚岚靠在座椅上补觉，脑袋歪在舷窗的弧度上随着气流颠簸一晃一晃的。陆玲珑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又把《圣灵剑法》的前三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比划着名剑招的走势。小云被陈朵揽在怀里盖了一张薄毯，睡得安稳，偶尔翻个身把脸埋进陈朵的衣襟里，梦呓含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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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机降落在格尔木机场的时候，时间是上午八点半。舷梯放下来的瞬间一股乾燥冷冽的风灌进来，带着砂砾和枯草根茎的涩味。机场的跑道尽头是灰黄色的戈壁滩，再往远处看去，地平线上浮着一线黛蓝色的山影，轮廓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边缘处还缀着未化的雪顶——那是昆仑山的支脉。
换乘的两辆越野车停在候机楼外的碎石坪上，车漆是泥灰色的，车顶行李架上捆着备用的油桶和氧气罐。众人把行李装好，聂凌风上了第一辆车的驾驶座，张楚岚坐在副驾，王也丶陆玲珑和陈朵抱着小云坐后排。第二辆车上张灵玉开车，冯宝宝坐在他旁边，后排空了两个座位堆了一摞补给箱。
车队沿着青藏公路一路向南。路面平坦笔直，车窗外的大地在海拔升高过程中不断地变化着颜色和质地。起初还能看到疏疏落落的高原草甸，深绿色的草丛间点缀着零星的矮灌木和野花，偶尔有一两只藏原羚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草。随着海拔爬过三千五百米，草甸变稀了，裸土和砾石逐渐占了上风，那些路边的村庄也越拉越远，偶尔出现几顶黑色的氂牛帐篷插着经幡，风把五彩的布条扯得啪啪作响。
天空在海拔上升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透明，那种蓝不是画布上能调出来的颜色——深得几乎带一层紫调，但又亮得刺眼。云层压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厚墩墩的一大团，白得发亮，像有人把一大捧棉絮随手搁在了山尖上。
陆玲珑趴在车窗边看得眼都不眨，鼻尖贴着玻璃呼吸，在窗面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她把那层雾擦掉之后又凑上去，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北京从来没有这么蓝的天。」
」北京的蓝是被霾滤过的蓝。」张楚岚靠在副驾的靠背上，拿手挡着额前刺进来的阳光，」这边这个蓝是实打实的。但你多晒半天试试，回去皮能脱一层。」
」你那脸本来就红，跟晒不晒没关系。」陆玲珑在后排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我这叫高原红！入乡随俗！」
」你那是上火。」
」你才上火你全家——」
」够了够了。」王也坐他俩中间，一人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留点力气爬山。待会儿海拔再往上你们连喘气都费劲，还斗嘴。」
张楚岚撇了撇嘴，把座椅靠背角度调直了点，不说话了。
聂凌风一直没插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山脉轮廓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偶尔在皮套上调整一下握姿。他的侧面很安静，除了偶尔眨一下眼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但王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着——那是他很少露出来的表情，有些像在辨认什么，又有些像在接住什么来自远处的丶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从格尔木出发五个小时之后，车队在一面写着」纳赤台」三个字的生锈铁牌旁边停下来。镇子的规模小得让人怀疑它算不算一个镇——主街只有一条，两排低矮的土坯房和砖房沿街排列，青灰色的炊烟从几根铁皮烟囱里慢悠悠地升起来。街上人很少，三两个穿着深色藏袍的老人靠在墙根下面晒太阳，手里的转经筒一圈一圈地缓缓转动，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路边有一家供销社，门板缺了一块，露出里面堆到天花板的货箱。唯一让人多看两眼的是街角的一家旅馆——三层楼，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涂料，招牌上的红字有些褪色了，但乾乾净净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塑料假花。
聂凌风把车停在旅馆门口。众人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的时候，海拔三千八百米的空气像刀子一样灌进肺里，凉得让人打了个激灵。张楚岚拎着自己的背包吸了一口冷气之后咳了两声，拍了拍胸口说了句」嚯，这空气够劲」，然后跟着大家进了旅馆。
前台坐着一个穿藏红色毛衣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用一截铅笔在一本发黄的簿子上写着什么。她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停过，然后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藏语腔调的普通话说：」几个人？几间房？」
」七个人。」聂凌风把自己的证件掏出来出示了一下，」五间房，住一晚。」
女人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印章和照片，表情没有变化，低头翻了翻簿子，用铅笔在某一行的边上画了一道。然后她摸出一把拴着红绳的黄铜钥匙，从柜台下面提出来一个铁皮盒里取出了另外几把，叮叮当当数了一遍推到台面上：」二楼，左手。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过了没有。」
」谢谢。」聂凌风接过钥匙分给众人，」大家先把行李放好，休息一下。我出去转一圈。」
他把小云从陈朵怀里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小丫头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正好，拿手指戳聂凌风的下巴玩。聂凌风低头让她戳了两下，然后把她交还给陈朵，自己转身出了旅馆。
镇上的街面比他想像中更安静。午后的太阳晒在土坯墙上反射出一层乾燥的暖光，空气里飘着一股糌粑和酥油茶混在一起的温厚气味。他沿着主街走了两百来步，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找到了一个卖酥油茶的摊子——一张矮桌，三只暖水瓶，几只搪瓷碗，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藏族大叔，面颊被高原的阳光和风打磨成深褐色的革质，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叠了好几层，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聂凌风要了一杯酥油茶。大叔弯腰从暖水瓶里倒出一碗递给他的时候，碗沿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热气扑上来的味道浓醇中还带一丝咸。聂凌风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腹里暖了一片。他放下碗，随口似的问了一句：」大叔，最近镇上有没有什么不常见的人来过？」
大叔本来正转着手里的经筒，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缓了一点。他侧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啊。大概半个月前，来了一群穿黑衣服的人。他们开着好几辆车，都是大的那种——越野车。领头的一个女人，长得很……怎么说呢，好看是好看，但凶。眼神硬得很，不像是来旅游的。」
」穿黑衣服的，领头的女人。」聂凌风把碗捧在手里暖着，又问，」他们有多少人？」
」十几个吧。」大叔抬起右手比了个大概的数，」在镇上住了两天，买了些乾粮和汽油，然后就往山里去了。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们回来。」
」往哪个方向？」
大叔抬手朝西南方向的雪山主峰指了一下。那个方向的山势最峻峭，雪线以下的岩壁近乎垂直，在午后的逆光里勾勒出一条漆黑的棱线。山腰以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银白，冰川的末端从两座山峰之间的隘口探出来，像一条石化的巨蟒舌信，垂落到海拔四千五百米的位置。
」还有别的什么异常吗？」聂凌风把最后一口酥油茶喝完，把空碗放回桌上。
大叔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慢了半拍：」……最近山里，经常响。晚上尤其清楚。我在这住了几十年了，以前从来没见过那声音。嗡嗡的，闷闷的，像……像什么人在地底下敲一面大鼓。」他比划了一下，」有时候又像是什么活物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听得人后脊梁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