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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大到了极点。
水帘从天上整片往下倒。不是一滴一滴。是一桶一桶。
砸在乔治·巴顿的引擎盖上。声音不是噼啪。是轰隆。像有人拿铁锤在车顶上连续敲。
引擎怠速。
V10发动机的低吼被暴雨压住了一半。但那股震动从底盘传上来。座椅在抖。方向盘在抖。整台四吨半的钢铁怪兽在抖。
朱漆大门前三米。
闪电劈下来。
白光照亮了门内所有人的脸。
两百个。
黑压压站了六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枪口参差不齐地指向这辆越野车。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
门房的看守从侧面冲出来。五十来岁。驼背。嘴里叼着哨子。手里举着一杆猎枪。
他对着天开了一枪。
轰。
枪声被雷声盖住了一半。但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横肉堆叠的脸。
他把枪口转过来。对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哨子从嘴里吐出来。挂在脖子上晃。
「滚!」
他吼了一声。嗓门撕开了。
「苏家重地!擅闯者」
车窗降下来。
雨水斜着灌进车内。打湿了李青云的半边脸。
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中华烟。菸头的火星在风雨里忽明忽暗。随时要灭。但没灭。
他看了门房一眼。
没看枪。
看的是那扇门。
两米四高的朱漆大门。铜钉。兽首门环。门楣上的金匾。一百二十年没换过。
「百年门阀的门槛太高。」
他的声音不大。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
门房愣了一下。没听清。
李青云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菸灰被风吹散。
「我这人腿脚不好。」
他把菸头弹出窗外。
火星在暴雨中划了一条弧线。落在地上。灭了。
「只能开车碾过去了。」
蝎子的手在方向盘上拧了一下。
换挡。
D挡推到底。
右脚从刹车上抬起来。
搭在油门上。
等。
李青云的左手摁下车窗升降键。玻璃合拢。
他没回头。
「踩。」
一个字。
蝎子右脚踩死。
V10发动机的咆哮在那一秒炸开了。不是低吼。是怒号。转速表的指针从两千直接弹到六千。红线区。
轮胎在积水里空转了零点三秒。橡胶烧焦的臭味和白烟从车底喷出来。
然后咬住了。
四吨半的钢铁从静止到加速。三米的距离。不到一秒。
门房看见了。
他看见那两颗大灯从静止变成两道白色光柱朝自己冲过来。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没来得及扣。
前保险杠上焊着的三厘米防撞钢梁撞上了朱漆大门。
不是撞开。
是撞碎。
「咔嚓」这个词太轻了。
那是一百二十年的红木门板在钢铁面前粉碎的声音。是铜钉崩飞弹射在墙壁上的声音。是兽首门环被撕裂甩出去砸烂花坛石狮子的声音。是门楣上一百二十年没换过的金匾从高处坠落摔成三截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
混进雷声和雨声里。
变成一声闷响。
轰。
木刺横飞。碎片打在前排蹲着的打手脸上身上。
来不及躲。
冲击力太大了。
五个人。不。六个。站在门洞两侧的六个打手被撞飞。
不是倒地。是飞。
身体腾空。胳膊和腿在空中甩动。像被龙卷风卷起来的破布。
最远的一个撞在院内的石雕影壁上。后背先着。脊椎的声音从暴雨里穿出来。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他挂在影壁上滑下去。地面的水变成了红色。
另外两个被碾在车轮底下。惨叫声被引擎的轰鸣压成了呜咽。
乔治·巴顿碾过门槛。碾过碎木。碾过散落一地的铜钉和瓦片。冲进苏家老宅的前院。
车速没减。
院子里的打手们朝两边散。像被车灯劈开的水流。
有人开枪了。
子弹打在防弹挡风玻璃上。没穿。白点。一个。两个。三个。像冰雹砸出来的花。
蝎子打方向。
四吨半的车身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漂移。尾部甩出去。扫倒了一排没来得及跑的人。钢圈轮毂碾过小腿骨的声音闷得发麻。
车头对准正堂。
刹车。
轮胎在石板上刮出两条白印。水花掀起来一米多高。
车停了。
引擎没熄。
低沉的吼声在暴雨中喘息。
正堂台阶上。
苏明远的雪茄掉了。
他不知道什麽时候站起来的。太师椅被他蹬翻了。周海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活了五十岁。
杀过人。放过火。囚禁过亲侄女。养了两百条枪。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讲道理。
不讲规矩。
不打招呼。
不递拜帖。
四吨半的钢铁直接撞烂门。碾进来。像推土机铲平一座坟。
苏家一百二十年的脸面。就这麽被两块防撞钢梁碾成了碎渣。
车门踹开。
从里面出去。从外面看进去。
纯黑风衣。下摆淋湿了。贴在腿上。
李青云的右手垂着。手里攥着那把磨掉编号的92式。枪口朝下。没抬。
雨水从发梢往下流。顺着眉骨。顺着鼻梁。滴在风衣的翻领上。
他站在车门边。
扫了一眼院子。
碎木。断砖。倒在地上哀嚎的人。还有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流进排水沟的声音。
他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踩在碎木上。发出嘎吱声。
踩在某个打手的手指上。骨头碎了。惨叫声让他连眼皮都没抬。
正堂方向。台阶上。苏明远身边的打手们重新聚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三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
幸存的人从回廊后面。从侧院的月亮门里。从围墙根底下冒出来。
钢管。砍刀。猎枪。还有几支制式步枪。
人群分成三路。
左。右。后。
合围。
院子中央。只有李青云一个人。还有他身后十步远的那台还在喘息的乔治·巴顿。
有人喊起来了。
「他疯了!两个人闯进来?找死!」
「砍了他!砍了他赏一百万!」
「弟兄们上啊!他就一条枪!咱们两百号人怕他个屁!」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
「宰了喂鱼!让他知道金陵姓苏!」
喊声越来越大。盖过了雨声。
金属碰撞的声音。砍刀拍在钢管上。一下。两下。整齐了。变成节奏。像战鼓。
二楼的窗户推开了。
周海趴在窗沿上。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擦了一把。嘴角歪着。
「给我上!」
他的声音从二楼砸下来。
「乱刀砍死!出了事我用军方的名义兜着!谁砍的第一刀赏五十万!」
苏明远站在台阶最高处。雪茄不知道什麽时候又点上了。菸头的红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
他咬着雪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剁碎了。」
他吐掉菸头。
「喂狗。」
人群动了。
前排的打手举着砍刀冲出来。踩着积水。溅起的水花和雨水搅在一起。刀刃在闪电下反着光。
一排。两排。三排。
像潮水。
朝院子中央那个黑色的身影涌过去。
李青云站着没动。
92式还垂在手边。没抬。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刀光。看向正堂的方向。
正堂后面。是地牢的入口。
苏清在下面。
他的右手拇指推了一下92式的保险。
咔。
很轻的一声。被雨声盖住了。
但身后的车门响了。
蝎子从驾驶座下来。
他没走到李青云身边。
他站在车门旁边。
风衣底下。他的两只手同时抽出来。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
两把乌黑的微型冲锋枪。
MP7。
枪口上拧着消音器。弹匣是加长的四十发。
蝎子拉了一下枪栓。
左手。咔嚓。
右手。咔嚓。
两声金属咬合。
在暴雨中格外清脆。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听见了这声音。
脚步慢了半拍。
刀举在半空。
没落下来。
他们看见了那两管黑洞洞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