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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在江面上晃了一夜。
乔治·雷曼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的奔驰S600消失在泥泞小路尽头。尾灯像两只退入黑暗的红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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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云站在甲板上。江风灌进风衣领口。
陈默凑过来。
「李少,钱最快什麽时候到?」
「今天下午三点之前。」
陈默张了张嘴。
苏家的最后通牒是中午十二点。
差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苏长渊把光锥地产的骨头渣都嚼碎。
李青云没有解释。他跳下舷梯。皮鞋踩进码头的烂泥里。
「去金陵饭店。」
上午十点。
金陵饭店顶层旋转宴会厅。
苏家包了整层。
十八张圆桌。每张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金边骨瓷餐盘。法国进口的水晶高脚杯。每个杯子里倒着八二年的拉菲。
这不是宴请。
这是提前摆好的分尸现场。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正中央。几千颗切割面把灯光打碎。碎光洒在满屋子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每张脸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贪婪。
苏长渊坐在主位。
赭红色的寿服换成了黑色的中山装。龙头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面前摆着一杯清茶。茶盖半开。热气袅袅。
昨晚吐的那口黑血。嘴角的痕迹已经被管家擦乾净了。
他看上去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只有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
苏家二伯站在主桌左侧。手里捏着一叠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
《光锥地产江南分部·破产清算暨资产强制转让协议》。
文件旁边。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已经拧开了。
就等李青云的名字。
王建国坐在第三桌。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金炼子塞进衬衫领口。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鋥亮。
昨晚还在光锥大楼门口举横幅骂娘。
今天已经坐到了苏家的饭桌上。
他端着高脚杯。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走到主桌前。弯着腰。
「苏老太爷,您放心。光锥欠我那三千二百万的材料款,加上其他几家的,我们已经联名委托苏家的法务团队提交法院了。」
他后退两步。又弯了弯腰。
「只要李青云今天不签字,下午法院就强制冻结光锥名下所有地皮。到时候以一折的价格公开拍卖,苏老太爷您随便挑。」
苏长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
「李家小子,年轻人交点学费不丢人。」
苏长渊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家晚辈拉家常。
「今天把字签了,苏家给他留一张回北方的绿皮火车票。」
哈哈哈哈。
满堂哄笑。
笑声从十八张桌子上同时炸开。高脚杯碰在一起。水晶撞击的清脆声穿插在笑声里。
王建国笑得最响。拍着大腿。
「就是!苏老太爷大人大量!他赶紧把欠我们的材料款拿项目抵了!省得我跑法院排队!」
在座的权贵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发言。
像排练好的。
「这过江龙今天算是变成死蛇了。」一个地产商晃着红酒杯。
「活该。谁让他敢在寿宴上拂了老太爷的面子。」另一个国企老总压低声音。
「没有现金流,光锥那几十块地皮就是一堆填不平的死坑。」证券公司的副总搭腔。
「听说五大行全部抽贷了?啧啧,这得多大仇。」
「仇?人家苏老太爷动一根手指头的事。」
宴会厅的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十点三十五分。
宴会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李青云走进来。
蝎子在左。陈默在右。苏清跟在半步之后。
整个宴会厅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齐刷刷断掉。
几百双眼睛钉在门口那个男人身上。
李青云的风衣还是昨天那件。衣角有一道被船舱门刮出来的裂口。皮鞋上沾着燕子矶码头的泥点。他身上的雪茄味还没散乾净。
跟满屋子的拉菲和名贵香水格格不入。
他没看任何人。
径直穿过十八张圆桌之间的过道。走到主桌正对面。
拉开真皮座椅。
坐下。
翘起二郎腿。
皮鞋搭在椅子扶手上。
他抬起左手腕。看了看手表。
十点三十七分。
苏长渊的茶盖停在半空。他盯着李青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不对。
这个人不对。
一个工地被围丶帐户被冻丶银行断贷丶京城靠山失联的人。走进来的姿态应该是绝望的丶愤怒的丶或者至少是强装镇定的。
但李青云翘着二郎腿。像在等一趟还有二十分钟才到站的列车。
苏清站在李青云椅子右后方。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职业西装。头发重新扎了起来。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用袖口遮住了。
她扫了一圈宴会厅。
这些面孔她都认识。
有的是她从小喊叔伯的长辈。有的是过年时给她塞红包的世交。有的跟苏家吃了几十年的酒席。
此刻。
他们全部坐在分食光锥地产尸体的餐桌旁。
像一群闻到腐肉味的秃鹫。
苏清把视线收回来。站得笔直。
苏家二伯清了清嗓子。
他把那叠协议和万宝龙钢笔一起推到李青云面前。
「李青云。」苏家二伯扬起下巴。「现在是十点四十分。十二点之前。你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签字。把光锥地产江南分部的控股权转让给苏氏财团。苏家替你偿清全部债务。你带着你的人滚回北方。」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不签。十二点一过。法院的强制执行令生效。王建国他们联合申请的破产清算程序正式启动。光锥名下十七块地皮全部以废铁价拍卖。」
苏家二伯从桌上捡起那支钢笔。递到李青云手边。
「哪个划算。你自己掂量。」
李青云没碰那支笔。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四十二分。
墙上那座巨大的复古座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滴答。
滴答。
滴答。
声音在宴会厅里被放大了几十倍。
王建国从第三桌站起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主桌边。
「李大少。别撑了。兄弟我也不想撕破脸。你看你这一宿没睡。眼圈都黑了。」
王建国把酒杯搁在李青云面前。
「签了吧。苏老太爷说了。签了之后这杯酒你还喝得到。不签?」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不签你就只能喝秦淮河的水了。」
几桌人又笑起来。笑声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他们在看李青云的反应。
李青云低着头。
他在看表。
十点五十一分。
苏长渊终于放下了茶杯。
「李青云。」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夫给了你体面。你也给自己留几分。」
「十二点之前不签。就不是签不签的问题了。」
苏长渊偏过头。
管家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档案袋。
管家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法院的预审裁定书。
苏长渊用拐杖敲了敲桌面。
「苏清在纪委任职期间。经手的几笔工程审批。里面有光锥地产的关联项目。」
他看了苏清一眼。
「你不签字。这份预审裁定明天就会送到省纪委。苏清以权谋私丶利益输送的帽子。够她吃一辈子的牢饭。」
苏清的指甲掐进手心。
她没出声。
李青云终于抬起头。
他扫了一圈宴会厅。
从苏长渊。到苏家二伯。到王建国。到那些端着红酒杯窃窃私语的权贵。
最后。
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苏家法务把钢笔往前推了两寸。笔尖几乎抵到了李青云的指尖。
「签吧。」法务催促。「十秒了。」
五秒。
四秒。
三秒。
宴会厅的大门被从外面撞开。
砰。
不是推开。是撞开。
门板砸在两侧墙壁上。玻璃门框震下一层碎屑。
几个人冲进来。
打头的两个人穿着银监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带照片的执法证件。后面跟着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西装笔挺。领带上别着渣打银行的徽章。
最后面。
是四个扛着摄像机和话筒的记者。
宴会厅里的笑声。酒杯碰撞声。窃窃私语声。
在这一秒。
全部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