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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逃(第1/2页)
张仲景合上针囊。
“夜色这么深,他已经走了许久。”
“一个孩子钻进沟渠山林,你们未必找得到。”
许季安道:“若只靠我这几人,确实难。”
他转身看向门外。
“传令。”
“东南驿道、河湾、乱坟岗、旧渡口,全都封住。”
“通知驿站、亭舍、河口、渡头。”
“凡见年轻医徒,立刻拦下。”
“再派一队夜行教众。”
“请两具白甲护法下水,从渠里走。”
张仲景抬眼。
“白甲兵?”
许季安纠正道:“是白甲护法。”
他说得很平静。
“护法不知疲倦,不惧寒暑,夜间视物,能辨生人气息。”
“奔行比马还稳。”
“河沟、芦苇、荒坟、山路,都拦不住它们。”
“这镇往北,驿站、村亭、河渠、义仓、药铺、米铺,都有登仙教信众。”
“令徒,跑不远。”
张仲景沉默片刻。
“许季安。”
许季安回头。
“嗯?”
张仲景看着他。
“你近来少服丹。”
许季安一怔。
屋里白衣教徒也看了过来。
张仲景道:“你舌根发青,眼白有赤丝,手指轻颤。”
“是丹毒入肝。”
屋里一下安静。
许季安缓缓将手拢进袖中。
那只手,确实轻轻抖了一下。
片刻后,他仍笑了笑。
“张长沙。”
“医者看病,自然样样都像病。”
“修行之事,你不懂。”
他转身出门。
“请张长沙稍候。”
“待你徒弟回来,咱们一起上路。”
……
杜度在泔水沟里爬了半条巷子。
臭水浸透裤脚。
腐烂菜叶糊在袖口。
一只老鼠从他手背上踩过去。
他差点叫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
他怕。
怕得骨头都软了。
可胸口那块被师父缝死的绢帛贴着肉,像一块烙铁。
不能丢。
这是救人的方子。
师父说,送去黄天城。
别让东西丢了。
这东西能救很多人!
杜度从客栈后窗翻出去时,摔进泔水沟,膝盖磕破,掌心也被碎石划开。
他不敢哭。
哭了鼻子会堵。
吸鼻子就会响,就会有动静。
他从巷尾钻出来时,天上没有月。
只有远处祠堂方向亮着几盏灯。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云纹符。
夜风一吹,符纸沙沙响。
像有人在低声念经。
杜度弓着腰,沿墙根往北跑。
前头忽然有狗叫。
一条黄狗从草棚下钻出来,低头嗅了嗅。
杜度吓得浑身发僵。
他慌忙抓了一把泔水沟里的烂泥,抹在自己身上。
黄狗凑近闻了一下,被臭味冲得打了个喷嚏,夹着尾巴跑了。
杜度差点哭出来。
他不敢停。
镇口有木栅。
平日夜半会关。
今夜不知是不是小登仙会将近,栅门旁有两个白衣人守着。
杜度不敢走正门。
他绕到东边粪场,踩着一截倒塌的矮墙翻出去。
墙外是豆田。
新翻过的土还带着潮气。
田埂上插着云纹竹牌。
“登仙豆田,勿踏勿盗。”
他顾不得许多,踩着田沟一路跑。
身后隐约有人喊。
“谁?”
“那边有动静!”
火光亮起来。
杜度魂都飞了。
他一头扎进半人高的麻地里,趴着不动。
两名巡夜人提着火把走过田埂。
“野狗吧。”
“近来偷豆的多,许执事说了,抓住要打二十鞭。”
“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远去。
杜度等了十几息,才敢爬起来。
他辨了辨方向。
北边有驿站。
师父说,天亮前赶到十五里外驿站,换马,再沿太行山脉水渠往北。
十五里。
平日他走半日都嫌远嫌累。
今夜却是一点都不觉累。
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
他跑过晒谷场。
绕开祠堂。
钻进一片桑林。
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脚下全是碎瓦和荆棘。
他摔了两次。
一只草鞋陷进泥里,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杜度咬咬牙,丢了鞋,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跑到后半夜,喉咙里全是血味。
远处终于看见一点灯火。
驿站。
门口挂着破旧灯笼。
院里拴着三匹瘦马,两辆破车。
土墙上挂着“阳翟驿”三个旧字。
杜度扶着木栏,喘得直不起腰。
他压低声音喊:“有人吗?”
驿卒披着衣服出来,眯眼看他。
“谁?”
杜度摸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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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抖得厉害。
“换、换马。”
“去北边。”
驿卒上下打量他。
一身臭泥。
少一只鞋。
脸上全是划痕。
“路引。”
杜度脸色一白。
他哪有路引。
平日都是师父与人交涉。
他只会背药名,磨药,煎药。
“我……我是医者弟子。”
“有急事去冀州送方。”
驿卒眼神变了。
“冀州?”
“黄天城?”
杜度心里咯噔一声。
驿卒退后半步。
“等着,我去牵马。”
他转身进屋。
杜度等了十几息。
里面没有马蹄声。
反倒传出压低的声音。
“快去报白衣执事。”
“人来了。”
杜度脑子嗡的一声。
他转身就跑。
身后驿卒冲出来,大喊:“来人!”
“人在这!”
“像是张长沙那个小药童!”
木门砰地打开。
两个亭卒提着火把冲出来。
有人敲响门边小铜锣。
铛铛铛。
夜色里,声音传得很远。
杜度再不敢走驿道。
他冲下荒坡,钻进粟地。
火把在身后晃。
狗叫声炸了起来。
有人吹竹哨。
尖锐声音划破夜色。
“往北搜!”
“抓活的!”
“许执事说了,抓住有赏!”
杜度心里一片冰凉。
怎么到处都是人?
登仙教不是只在镇上讲法吗?
为什么驿站、村亭、路边茶棚,都有人替他们报信?
他想起白日祠堂前那些老人、妇人、脚夫、驿卒、商贩。
他们听法时,满脸虔诚。
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害人。
他们是在帮仙师办事。
杜度跑得踉踉跄跄。
远处有一座坞堡。
土墙很高。
木栅尖利。
墙头有人打更。
“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杜度心口。
他不敢靠近。
这个年月,陌生人夜里靠近坞堡,不等解释,先射再说。
他只能绕着田走。
脚底被碎石割开,血沾着泥。
身后火把越来越多。
有人骑马。
马蹄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搜沟!”
“注意田埂!”
“驿卒说他往这边来了!”
杜度扑进一片麻地。
麻杆比人高。
他缩在里头,捂住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两名追兵从田边走过。
“这小子倒能跑。”
“你说他身上有没有钱?”
“抓到了,钱归你,身上东西归我。”
“他一个学徒,能有几个钱?”
“蚊子腿也是肉。”
两人渐渐走远。
杜度等了许久,才从麻地里钻出。
他不敢再往北直跑。
那里火把最多。
东边有水光。
一条河。
河不宽,却黑得吓人。
岸边长着芦苇,水面浮着水草。
杜度小时候在南阳老家,也跟村里孩子在河沟里扑腾过几回。
可那是白天。
现在是夜。
河水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身后忽然有人喊。
“芦苇动了!”
“在河边!”
杜度再不犹豫。
他把药箱丢在一旁,又想起药箱里还有几味药,伸手想捡。
可火光已经照到草尖。
他只能松手。
扑通一声。
杜度扎进河里。
冷水一下没过胸口。
他差点叫出来。
河水浑浊,夹着水草。
他死死咬住嘴唇,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藏在一团浮萍后头。
岸上很快围来七八个人。
有白衣教徒。
也有驿卒、乡勇。
都是正常人。
他们举着火把,照来照去。
“人呢?”
“方才明明看见往这边来了。”
“跳河了?”
“这黑灯瞎火的,他敢下水?”
有人踢到了药箱。
“这里有药箱!”
“肯定在附近!”
几根竹竿捅进水里。
有一根从杜度肩头擦过去。
他吓得浑身发僵。
可他不敢动。
河水灌进耳朵,岸上的声音变得闷。
“往下游看!”
“估计潜水里去了,看他能憋多久!”
“别让他上岸!”
火把慢慢散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
杜度松了半口气。
就在这时。
水下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脚踝。
他以为是水草。
可那东西忽然收紧。
像一只手。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