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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绾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拿到这些纸，江家就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裴绾栀走到茶几前，拿起笔，拧开笔帽，放在协议签名处旁，“是江妄的。”
“那个野种！”江镇山猛地一拍桌子，“他也配？”
“他配不配，你说了不算。”裴绾栀抬眼，“血缘说了算，法律说了算。江老爷子，您还有三十分钟。”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十分钟后，如果协议还没签，后果你知道的。”
“你敢！”江镇山目眦欲裂。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裴绾栀看了眼腕表。
江镇山就这么耗着，裴绾栀守在旁边，给他时间做出决定。
霍衍之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样？”
裴绾栀摇头，没说话。
她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蕴着化不开的墨。
霍衍之就在旁边盯着，江镇山还是抵不住压力，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协议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从怀里掏出江家的家主印章，盖在签名处。
裴绾栀拿起协议，仔细检查每一页，确认无误后，交给霍衍之。
“派人送到天执盟法务部，立刻启动交接程序。江家所有非法生意的证据，同步移交给警方。”
霍衍之接过文件，深深看她一眼，“你现在可以走了。”
裴绾栀点头，转身往主厅外走。
直到走出江家老宅的大门，直到坐上霍衍之的黑色越野车，车门关上。
她整个人才缓过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还在抖。
指尖冰凉。
霍衍之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为了个刚加入天执盟的江妄，把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裴绾栀，你在想什么？”
车里一片沉默。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她依旧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是不想回答。
霍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江妄确实是个苗子，身手好，脑子活，在天执盟的考核里表现突出。”
“但也就仅此而已。天执盟不缺人才，更不缺他这一个。”
“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单枪匹马闯江家老巢？值得你跟江镇山那种老狐狸正面硬刚？值得你……”
“值得。”
裴绾栀忽然开口，让霍衍之的话戛然而止。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空茫。
“霍衍之，”她轻声说，“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霍衍之一愣。
裴绾栀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江妄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说完这句话，裴绾栀沉默了好一会，没有应声。
她在想什么？
想江妄。
那个前世跟在她身后，沉默寡言却一次次为她挡刀的手下。
想起雨夜里，他浑身是血背着她冲出重围，自己却中了三枪，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想起前世他还不容易知道自己是江家的人，等到的却是江家倒台后留下的巨额债务。
法院的传票一张接一张，背下那些本不该他背的债。
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却还笑着对她说：“栀姐，这辈子跟着你，值了。”
值什么值。
她裴绾栀欠他的，何止一条命。
重活一世，她成了秦霜屿，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可有些事，有些人，她忘不掉。
江妄的命不该那么苦。
他明明是江家的血脉，本该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却因为上一代的孽缘和江镇山的薄情，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现在有机会，她当然要替他争。
不只是争江家那些干净的产业，更是争一个公道，争一份他应得的尊严。
“霍衍之。”裴绾栀淡淡开口，明确表了态，“江妄的事，我必须管。”
霍衍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倔，“哪怕把自己搭进去？”
“搭不进去。”裴绾栀扯了扯嘴角，“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霍衍之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她：“你有分寸会一个人闯江家老巢？会当着江镇山的面说那些话？”
“裴绾栀，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失手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后怕。
裴绾栀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完火，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但我更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裴绾栀打断他，眼神冷静。
“江驰野刚进去，江镇山阵脚大乱，江家内部人心惶惶。这个时候逼他签转让协议，他反抗的余地最小。”
“至于风险，”她顿了顿，“我计算过。”
“从江镇山的心理防线到你可能抵达的时间……所有变量，我都考虑进去了。”
霍衍之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是了。
这才是裴绾栀。
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每一步都算计到极致的天执盟王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抱着满身是血的秦骁时，手在抖。
“那你告诉我，”霍衍之的声音沉了下来，“秦骁呢？”
“他闯进来，为你挡刀，差点把命搭上，这也是你计算好的变量？”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裴绾栀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秦骁血的黏腻触感。
“那是意外。”她声音很轻。
霍衍之淡淡应声，“那你准备怎么办？”
裴绾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说话。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计划本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她的计划，今天应该是干净利落的收尾。
救出秦骁，逼迫江镇山交出江家产业，然后在天执盟的掩护下撤离，在药效消失前回到安全的地方。
至于秦骁，她原本计划在离开前对他说最后一番狠话，把两人之间那点残存的情分彻底斩断。
可那一刀，把所有的计划都捅碎了。
“他会有事吗？”裴绾栀忽然问。
霍衍之瞥了她一眼，“医疗队长说，只要及时手术，不会有事。”
“但会落下病根，右肩以后使不上大力气。”
裴绾栀的睫毛颤了颤。
“到了。”霍衍之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港城中心医院急诊部门口，战斌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们的车，快步冲过来。
“裴小姐！”他拉开车门，眼睛通红，“三爷正在手术，医生说要四个小时。”
裴绾栀下车，脚步有些虚浮。
“带我去。”
手术室在七楼，整条走廊都被战斌带人封锁了。
裴绾栀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霍衍之坐在她旁边，战斌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后悔了？”霍衍之低声问。
“没有。”裴绾栀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欲盖弥彰，“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为你挡刀？”
“没想到他这么……傻。”
霍衍之轻笑一声，“秦骁不傻，他只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裴绾栀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