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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
孙建军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我知道你会来。从看到石坎村的照片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宋朝看着他，没有表情。
“你当年站在审讯室墙边抽烟的时候，想过有这一天吗。”
孙建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烟掐灭。
“想过。”
他的声音很诚实。
“但那时候我觉得，你这种人，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安全屋一楼另外两个房间里的人听到了枪声，正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
孙长河冲在最前面。
他穿着睡衣，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血水里也顾不上。
他冲到走廊尽头看见宋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你、你怎么可能进来的！外面有两百人！”
他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鸡。
宋朝转头看着他。
孙长河看见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双腿一软，扶着墙才没瘫倒。
但他很快又站直了，脸上堆出职业化的笑容，那种在信访办窗口后面练了几十年的职业微笑。
“宋朝，宋朝，你听我说。你的事我都知道，当年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受了委屈。但你不能把责任全怪在我们头上啊。我一个小小的信访办主任，也就是个办事的。上面怎么交代，我怎么干。上面说这个案子不立案，我能怎么办。我自己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也要吃饭。”
宋朝没说话。
孙长河咽了口唾沫，笑容更灿烂了。
“再说，你那个案子真不是我压的。我当时根本就没经手，是下面一个副主任签的字。我事后才知道这事。你要是早来找我，我肯定给你重新立案，帮你翻案。”
走廊另一头，黑石国际的联络人缩在门框后面。
他叫冯广才，在黑石国际干了十年的“政府关系协调”——说白了就是替雇佣兵公司摆平在星辰联邦境内的法律麻烦。
他在黑石干的这些年，经手的非法入境、武器走私、雇佣兵持枪许可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
每一件都是用钱砸出来的免罪金牌。
每一次砸钱的时候都心安理得。
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农民工堵在门里。
他看见宋朝的视线扫过来，浑身一激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不是我！我只是个中间人！我只是帮唐明联系了几个人！那几个人现在都在国外！我帮你们找！我把他们全供出来！我给你们做污点证人！”
宋朝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污点证人。你们犯了罪，被抓住了，说一句‘我愿意作证’，就可以减刑，就可以免死。你们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真方便。”
“方便什么方便！”
孙长河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声音开始发抖。
“唐朝！不对，宋朝！你不能杀我！我是国家公职人员！你杀我就是对抗国家！现在全城都在找你，利刃的人马上就来了，你要是现在收手，我帮你说情！我帮你在领导面前说话！你还有救！你要是再杀人，就是死路一条！”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说情！”
宋朝忽然暴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空气中的血雾骤然浓烈了数倍，以他为圆心向外猛烈扩散，像是有人引爆了一颗血色的炸弹。
孙长河被这股无形的冲击力撞得整个人飞出去，砸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后背重重撞在消防栓的金属门上，脊椎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滑落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你、你敢打我——”
他的声音还没落，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宋朝身后那团不断翻涌的血雾开始凝聚。
不是单纯的浓度增加，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血雾中搅动，把那些飘散的血色气息搅成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从地面一直旋转到天花板以上三米的位置。
血雾漩涡中开始浮现出图案。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用沾满血的毛笔在宣纸上随意涂抹了几笔。
但随着血雾越来越浓，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
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血红色的脸。
不是人的脸。
是修罗的脸。
棱角分明的骨骼结构，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暗红色的火焰，额头两侧伸出两根弯曲的角，像是被烈火煅烧过的铁条，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修罗的嘴是闭着的，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是嘲讽的笑。
是看着一群蝼蚁在脚下挣扎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它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凝聚成形，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浮现在血雾中，肩膀以下还是一片翻涌的血色。
但仅仅是这一颗头就已经占据了整条走廊的上半部分空间，把天花板的日光灯遮得严严实实，所有人都被笼罩在它投下的阴影里。
孙长河瘫在消防栓旁边，仰头看着那张巨大的修罗面孔，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他看见了修罗的眼睛。
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不是单纯的装饰，它们在动，在跳跃，在燃烧。
他从那两团火焰里看见了自己。
不是倒影。
是被火焰包裹着的自己，浑身赤裸，跪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之中，无数只血色的手从血海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腿、脖子、头发，把他一寸一寸地往血海深处拖。
他听见自己的惨叫声从火焰里传出来，一遍一遍地回荡，永远没有尽头。
“这、这是幻觉！是幻觉！”
孙长河尖叫着，双手抱着头，指甲抓破了自己的头皮，血流下来糊了满脸。
“我不看！我不信！这一定是幻觉！”
他闭上眼睛，把头往墙上撞。
咚咚咚。
每撞一下，额头上就多一个血印子。
但火焰里的景象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因为他不是用眼睛在看。
是用灵魂。
修罗的力量不是攻击他的视网膜，是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无论他睁眼还是闭眼，无论他醒着还是睡着，这幅景象都会永远刻在他脑子里，直到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