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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看了他一眼。
“你有病吗。”
少年愣了愣,然后摇头。
“没有。我只是知道了我爸公司偷税的证据,他说要送我出国读书,我不肯。然后他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三个月了。他们给我打了不知道多少针,但我都吐掉了。我装乖,装傻,装疯,但他们就是不让我出去。”
李素没有说话。
少年身后,更多的人从主楼里走了出来。
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女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就是之前李素在走廊里见过的那个被绑在床上的老人。
她拄着一根拖把杆当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主楼大门。
“我儿子说我有精神病,把我送进来的。因为他想独占我的房子。”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在这里关了两年了。两年。”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这个时间是不是真的。
“两年前我的头发是全黑的。”
她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又走出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身材魁梧,但走路的时候左腿是瘸的。
“我在工地上干活的。包工头拖欠工资,我去劳动局举报。第二天就来了一辆车,把我拉到这儿来了。”
他站在雨中,仰起脸让雨水打在脸上。
“六个月了。我的腿是被他们打断的,病历上写的什么——‘病人在治疗过程中不配合,自行摔伤’。”
“摔伤他妈的能摔成粉碎性骨折?”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六个月的愤怒。
越来越多的人从主楼里走出来。
有的人拄着棍子,有的人互相搀扶,有的人光着脚,有的人身上还绑着没来得及解开的束缚带。
他们站在雨中,看着废墟,看着李素,眼睛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情绪。
有震惊,有茫然,有恐惧,有兴奋,有感激,有仇恨。
但没有一个人流泪。
被关在这地方的每一个人,泪腺早就被药水烧干了。
“那些人——全都死了?”
有人问了一句。
“全都死了。”
李素回答。
“你们自由了。外面的大路,往东走,两公里就是市区。想回家的回家,想报案的报案,想报仇的——你们自己决定。”
她说完,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等!”
中年女人上前一步。
“你是谁?”
“李素。”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李素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不是在救你们。我是在报仇。顺手把门打开了而已。”
她说完,脚下浮起一层无形的力场,身体缓缓升了起来。
“姐姐!你是超人吗!”
少年仰着头大喊。
李素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在雨幕中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山的方向。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李素消失的方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酷毙了。”
中年男人拄着拖把杆走到少年身边。
“走吧。趁天还没亮,趁治安局的人还没来。”
“你们去哪?”
少年问。
“回家。”
男人说。
“我老婆还在等我。六个月没消息,她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
但他没有哭。
他拄着拖把杆,一步一步往大路的方向走。
身后的人开始陆续跟上他。
这些人互相搀扶着,冒着雨,踩着泥泞的山路,往市区方向走去。
没有人回头。
主楼里还有一些病人没有出来。
他们是真的病人,不敢走,不敢动,躲在病房里,躲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然后转身追上了前面的大队伍。
“喂,大哥,你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打算干什么?”
少年追上那个瘸腿的工人。
“去工地,找包工头。”
工人握了握拳头。
“你呢?”
“我去税务局。把我爸偷税的证据全交上去。”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工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有志气。”
两人跟着人群,消失在雨幕中。
山阳市第三精神病防治中心的废墟上,只剩下雨水冲刷碎砖的声音。
远处,一栋居民楼的窗户后面,有人放下了窗帘。
“老张,精神病院那边是不是塌了?”
一个中年女人推了推身边还在打呼噜的男人。
“塌了就塌了,关你什么事。”
老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是我刚才好像看见天上飞过去一个人。”
“做梦了吧你,天上能飞人?你当是演电影呢。”
老张嘟囔了一句,继续睡。
中年女人又看了一眼窗外,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和远处隐约闪烁的警灯。
她缩了缩脖子,重新钻回被窝里。
“也是。大半夜的,别多管闲事。”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山阳市北郊治安分局。
值班室的电话在凌晨五点四十分响了第一声。
值班员姓周,四十多岁,在治安分局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有接过这种电话。
“山南省精神病院!精神病院塌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夹杂着雨声和风声,断断续续的。
“你再说一遍?什么塌了?”
周值班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精——神——病——院!塌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行政楼!六层楼!全塌了!主楼没事,行政楼塌了!”
周值班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你确定?你亲眼看见的?”
“我在附近的矿山上夜班!亲眼看见的!墙倒了!楼塌了!扬起来的灰把天都遮住了!”
周值班员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值班室门口冲。
他冲进治安分局长的办公室时,分局长孙国栋正在泡茶。
孙国栋五十出头,头发稀疏,肚子微凸,在分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孙局,出大事了。”
周值班员的声音在发抖。
“第三精神病防治中心的行政楼塌了。”
孙国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杯里的热水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也没感觉到疼。
“什么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