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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舒窈?”
这三个字落地,暗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沈岁晚盯着那行娟秀小字,脑子里飞快闪过顾家的旧事谱系。顾霆深平日里一副天王老子都不服的混不吝做派,唯独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他亲妈,整个四九城豪门圈子里,谁都知道顾二少的生母是个碰不得的禁区。
老太爷看着那份碳化的文件,叹了口气,抬手按住了沈岁晚的肩膀:“这事……水太深。明廷出海前,顾家这位姑奶奶亲自掌的舵。今天先合棺,改天挑个日子,老头子我亲自跟老顾头交代。”
青铜棺合拢的厚重闷响,把三十年前的烽烟彻底锁在了地底。
……
然而,有些人的深沉只配留在宗祠,到了地面上,只剩下纯粹的鸡飞狗跳。
翌日清晨,老宅东跨院。
一声堪比杀猪的鬼哭狼嚎,硬生生把屋檐下刚醒的两只麻雀吓得扑棱翅膀乱飞。
“嗷——!承安!你小子往哪儿踢呢!”
起居室的地毯中央,顾大少爷正处于兵荒马乱的渡劫状态。
为了向楚雁证明自己“绝对是个天生的绝世好爹、将来生八个都能带得明明白白”,顾霆深天没亮就腆着脸跑到主院,拍着胸脯向沈岁晚打包票,信誓旦旦要承包双宝清晨两个小时的完全独立照料时间。
当时的顾大少爷可谓全副武装。
他脖子上挂着粉蓝两块卡通围嘴,左边斜跨着三包超厚湿纸巾,右边兜里塞满了硅胶磨牙棒和草莓味安抚巾,鼻梁上甚至架了一副毫无用处、纯属装相的平光防蓝光眼镜,雄心勃勃地对着在廊下绑沙袋的楚雁放狠话:
“楚教官,你今天给老子看好了!老子当年手底下管着十七个跨海标段、几百个工地几万号糙汉,连工会暴动老子都能摆平,就俩还没长牙的奶娃子,还能翻了天去?看我怎么把他们训得服服帖帖!”
十分钟后,现实教他做人。
念辞大小姐甚至连前戏都没给干爹留,直接送上了一记迎头暴击。
顾霆深刚把调好温度的奶瓶塞进念辞嘴里,小丫头砸吧了两口,大概是嫌弃奶嘴的角度不如沈岁晚亲喂舒服,小腮帮子猛地一鼓,伴随着一声极响亮的饱嗝——
“噗!”
一大口温热黏腻的纯白奶渍,像开闸放水一样,结结实实、精准无误地全喷在了顾霆深那件价值六位数的外洋纯手工羊绒针织衫上,甚至还有几滴挂在他高挺的鼻尖上,摇摇欲坠。
“卧槽!”
顾霆深手忙脚乱地抓起湿巾往自己脸上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角抽搐得快要抽筋。
还没等他把脸上的奶渍擦干净,躺在旁边实木摇篮床上的承安少爷适时补上了致命一刀。
小承安显然对干爹的大呼小叫极度不满。趁着顾霆深弯腰替他解开连体衣扣子的空当,小家伙两条白嫩嫩的小肉腿猛地一蹬,像两根充满弹性的小弹簧,那枚刚被解开、沉甸甸吸满了晨尿的纸尿裤直接飞了出去——
“啪嗒!”
温热湿润的纸尿裤,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发酵纯生化气息,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顾大少爷腰间那条明晃晃的奢牌鳄鱼皮带扣上。
金光闪闪的大Logo,瞬间被浸透成了一片可疑的深黄色。
“霍承安!你他妈……你跟你老子一个德行!你恩将仇报!”
顾霆深崩溃地瘫坐在羊绒地毯上,双手抓着鸡窝般的乱发,仰天长啸,连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都歪到了耳朵根上,满地都是滚落的奶瓶、撕开的湿巾和散乱的尿垫,场面堪比拆迁现场。
门框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冷嗤。
楚雁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门边。
特战队长换了一身极随意的浅灰运动背心,露出一截线条极其漂亮紧致的人鱼线,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冰镇蜜瓜,正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扎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女人居高临下看着满身狼狈、跟从泔水桶里捞出来一样的顾二少,眼角眉梢全是毫不留情的嘲弄:“管几百个工地的项目?训得服服帖帖?顾二少,我看你连门口那两只大金毛都打不过,还想带孩子?”
“雁子……媳妇儿!救命啊!”
顾霆深像是见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毫不在意自己一身奶腥和尿味,一把抱住楚雁笔直修长的大腿,把脑袋埋在她运动裤腿上死命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俩小祖宗根本不是人,是专门派来克我的特种兵!你赶紧收了神通吧!”
楚雁嫌弃地皱眉,抬手用食指抵住他的脑门,一把将这只巨型人形犬推开半寸:“松手,恶心死了,把老娘裤子蹭脏了今晚睡狗窝。”
嘴上骂得凶,楚雁手上的动作却利落得让人叹为观止。
她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搁,随手挽起袖口,大步跨向婴儿床。
女人身上那股惯常的特战杀气在靠近孩子的刹那收敛得干干净净,双手稳稳托起承安的小身板,单手拆尿布、温水湿巾擦拭、抹护臀霜、套新纸尿裤、扣连体衣暗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用了不到三十秒。
承安原本皱紧的小眉头在被楚雁抱起的瞬间就松开了,甚至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乖巧地伸出小肉手抓住了楚雁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带。
转过身,楚雁又是一抄手抱起打嗝的念辞,掌心呈空心状,极有节奏地在小丫头后背轻拍了三下。
“嗝儿~”
念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脸蹭了蹭楚雁的肩窝,咯咯咯地笑了出来,甚至还赏脸吐了个小唾沫泡泡。
顾霆深趴在地毯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眼都是崇拜的绿光:“卧槽……雁子,你太帅了!你就是我顾霆深的唯一真神!下辈子我还当你舔狗!”
“闭上你的狗嘴,滚去洗澡。”楚雁侧头啐了他一口,耳尖却在晨光里极其罕见地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主院通往东跨院的雕花抄手游廊下。
沈岁晚裹着一件极软的浅驼色羊绒开衫,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整个人依偎在朱红栏杆前,看着屋里这一出活色生香的闹剧,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顾老二这辈子算是被楚教官拿捏得死死的了。”
沈岁晚轻抿了口甜茶,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身后,霍砚修长臂一伸,极其霸道又熟练地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男人清晨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淡淡的冷冽雪松香,下巴懒散地抵在沈岁晚的发顶,随着她低笑的节奏轻轻摩挲着:“老顾就是欠收拾。小时候天天吹牛逼说自己以后要三妻四妾,现在连个尿布都换不明白,丢人现眼。”
沈岁晚顺势往后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微风拂过游廊,吹动庭院里几株尚未落尽的秋菊,鼻尖满是安宁祥和的气息。
远离了西陆的枪林弹雨与法庭争锋,回到这处充满烟火气的老宅,看着至交好友打闹,儿女绕膝,沈岁晚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泡在温水里,踏实得让人昏昏欲睡。
霍砚修大掌缓缓覆上她的平坦小腹,隔着柔软的羊绒,掌心温热:“昨天在宗祠吓着没?”
“没。”沈岁晚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的一处釉色裂纹,“就是觉得……两代人的恩怨彻底清了,心里空下来一大块,突然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不知道干嘛就在家歇着。”霍阎王低头,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沙哑带着坏笑,“老子挣的家业,够你和双宝挥霍十辈子。天天在床上躺着我都养得起你。”
“谁要天天在床上躺着,流氓。”沈岁晚失笑,没好气地用手肘撞了他肋骨一下。
然而,这份浮生偷闲的温存还没持续半分钟。
“叮——叮——”
沈岁晚放在石桌上的私人定制手机,突然极突兀地疯狂震颤起来。
特殊的铃声频率,代表着这是京城顶层社交圈专用的公函通道。
沈岁晚秀眉微挑,伸手划开屏幕。
屏幕中央弹出一张设计得极尽奢华的烫金电子请柬,底纹是用纯金丝线刺绣出的并蒂莲花,正上方赫然印着八个大字——【京城秋水慈善沙龙·年度私享品鉴会】。
作为京城顶层豪门贵妇与名媛圈最具影响力的私密社交场,秋水沙龙向来门槛极高,非三代以上钟鸣鼎食之家不得入。
但真正刺眼的,是请柬下方那行力透纸背的特邀主宾附言:
【闻沈董产后初愈、凯旋归国,特设主宾席以待。望沈董携霍氏满月双宝同临盛会,共话‘深海旧谊’。】
而在最下方的发起人署名处,端端正正签着一个沈岁晚绝不陌生的名字——
【沙龙轮值理事长:宋雅】
宋家,京城老牌实业巨头,也是当年在西陆暗中给陆家提供洗钱通道的境外资本白手套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位刚从外洋镀金回国的宋大小姐,五年前曾为了霍砚修要死要活,甚至在霍家老宅门前跪了整整一夜逼婚,最终被霍砚修一句“长得像刚出土的兵马俑”直接轰出了四九城。
沈岁晚捏着手机,指节微白。
身后的霍砚修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名字,狭长冷眸瞬间沉如寒潭,薄唇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讥诮:
“宋雅?这只被外洋退货的野鸡……什么时候也配回京城叫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