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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蕴舟回镇上，去码头的那天，天正阴着。
码头上风不小，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下了车，一眼看见远航者号停在三号泊位，船身新补的漆在灰扑扑的天光里泛着暗蓝色。
林叔站在舷梯口，正朝几个面生的年轻人比划着什么，嗓门被海风削去一半，送到她耳边里只剩几个零碎的字眼：“锚链……再检查……别到时候……”
吴伯蹲在船边，手里攥着一卷缆绳，在往绳头上打结。他打结的手法跟从前一样，利索，一圈一扣，抽紧，脚底踩着绳尾，一拉就成。
看见苏蕴舟过来直起腰，点了点头，没多话，把缆绳往旁边一放，让出过道。
船上的补给上了大半。
后甲板上码着冻品、淡水、大米……
还有新添的几卷渔网，底拖网、围网全都有。再往后，是几箱冻饵、几桶柴油、一箱常用工具，还有一摞摞捆好的防水篷布和备用缆绳。
几个新招的船员围在货堆旁边，林叔正跟他们说航行安排。
海风里混着柴油味、鱼腥气、还有码头特有的那种湿漉漉的咸。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苏蕴舟站在码头上，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往肺里一灌，整个人安稳下来，京市那些高楼、灯光、满桌听不懂的场面话，全被吹远。
她回来了，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现在就等出海。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林叔递过来的补给单。
“霍铮”两个字亮在屏幕上，嘴角习惯性地往上翘。他打这通电话，估摸着是舍不得她。
“出事了。”
霍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但有种绷紧的克制。
“余叔他们，遭遇袭击。”
“运输船被人盯上，我现在需要赶过去处理。”
苏蕴舟站在甲板上，海风呼呼地吹。船上的新漆味被风送过来，她闻得清清楚楚。码头边的浪一下一下拍着石岸，声音钝钝的。
可这一切忽然像隔了一层玻璃，只感觉整个脑子嗡嗡响，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开始发麻，一路麻到脚底，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纳努提。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个人已经翻篇，地宫里，他吞下的那颗所谓的长生药，那个自焚的身影。她跟霍铮还有老五，张成亲眼看见那人烧起来，烧得那么快，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直接在眼前灭亡。
原以为，人死了，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东西带出来，他们的人平安，只等运输船靠岸，货一卸，一切画上句号。
可现在霍铮告诉她，出事了。
“怎么会这样……”她的喉咙发紧，嘴唇有点发干，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自己听着都不太像自己，“不是一路都很安全的吗？”
霍铮沉默，接着又叹了口气：“纳努提那边消息泄露，对方是跟着他找上门的。”
对方是跟着纳努提来的没错。可他们能跟到运输船上，就说明这一路，他们自己的警惕心也松了。
东西从地宫出来之后，一路绕行，海上走了那么久，风平浪静。
所有人都觉得最难的一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靠岸、卸货、收尾。人一松，眼也跟着钝了。
“是我大意了。”
苏蕴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纳努提身后还有眼线。他们在明处，对方在暗处。这一路运输船走了那么久，绕了那么多路，东西快要靠岸了，人家动手了，不得不说，这时机找得也挺好！
霍铮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苏蕴舟能猜出来，既然能打这通电话，就说明情况并不如意。
“现在船上的人怎么样？”
东西保不保得住，现在b也不是问的时候。她也心疼东西，可同样也知道，该丢还是得丢。
说不心痛那是假的，那些东西可是她从海底一箱一箱抬出来的。金砖，金器，宝石原石，那些准备运回来之前不知道被他们检查了多少遍的密封箱。
一样一样，都经过她的手。
可出了事，人比东西要紧。
余老，老五，张成那些人。他们在印度洋上跟她一起熬过风暴，在海底地宫守过夜，在运输船的甲板上分过干粮。
余老坐镇船上，笑得一脸和气。老五是个痞子，嘴里没个正经，但干活比谁都利索。
张成更不用说了，服从命令，干活，有危险冲在前头。
苏蕴舟不希望他们有事。
“余叔那边暂时只传回来一点消息，我这边需要过去接应，”霍铮，“蕴舟，你……”
苏蕴舟闭了闭眼。码头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上，痒痒的，她没去拨。
“那我暂时先不出海了，”
“可是你那边不都准备好了？”霍铮的语气里全是意外，他是知道的，为了出海，每次都要提前准备不少东西，现在补给都已经上船，就等着下水，说不去就不去了？
苏蕴舟，“让林叔带队，我回京市，跟你一起去。”
这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愣过之后，心里反倒定了。
东西是她发现的。那批货从地宫出来的时候，她在场。纳努提死的时候，她也在场。
如果这些跟她一路走下来的人，因为那批东西丢了命，她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她没法坐在船上，假装不知道，照常出海，照常下网，照常捞鱼。
她做不来。
霍铮并没有打算带她一起过去，危险的事，他来做就好。
“霍铮。”还没等他拒绝，苏蕴舟先开口，“你不用劝我，这事我不可能当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好，我在京市等你。”
苏蕴舟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远航者号。新刷的漆，新换的缆绳，新来的船员，船上的人各忙各的。
“霍铮。”
“嗯。”
“余老年纪大了，告诉他不用硬撑。老五毛躁，你让张成看着他点。”
“我知道。”
“还有。东西丢了就丢了。人回来就好。”
霍铮没立刻接话，电话里只有风声和他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比之前轻了些：“好。”
挂了电话，苏蕴舟站在甲板上没动。
林叔走到她跟前，见她脸色不对，关心：“蕴舟？”
“没事。”苏蕴舟把手机揣回兜里，接过补给单，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几个数字后面勾了勾。
“林叔，后甲板那些东西，还差点，再补上。还有，船上的卫星电话，出海之前再测一次。”
“好。”林叔应下。
苏蕴舟把单子还给林叔，舷梯在脚下摇晃，她一步一步踩得很稳，甲板上的新船员朝她点头。
远处，海面灰蒙蒙的，跟天连成一片。风从那个方向来，灌进她领口，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