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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五十八分，他把文档发给了赵小曼。邮件标题只写了“摘要“，正文空白，附件是那个三页的文档。发完邮件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工区里的人开始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实习生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新消息提醒。又等了一会儿，屏幕还是暗的。他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走，电脑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犹豫了两轮之后，他听到旁边有人站起来的声音。
小林拎着包走到他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没走？“
“我在等赵总反馈。“
小林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发件箱里的那封邮件。“她看了会回的。你先下班，明天来了再看。“
实习生站起来，拉上书包拉链。“那、那我走了林总。“
“嗯，明天别坐错方向了。“
实习生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不会了。“
他拎着书包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早上稳一些了，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还是跟赵小曼迎面碰上了。他整个人一绷，下意识地站直叫了一声“赵总“。赵小曼手里端着一杯茶，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点了点头，没停步，走过去了。
实习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继续往电梯走。电梯里就他一个人，他看着门关上之后反光面上自己那张脸，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出了大堂天还亮着，风里有股晚夏的味道。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赵小曼的回复，但是小林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桌上有份入职指南，记得带回去看。“
他回了一个“好的“，然后站在路边等绿灯。对面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窗户挨着亮起来，他不知道哪一层是晚风资本的，但他知道那一整栋里有一间他今天坐了一整天的办公室。
午休时间，茶水间里没别人。
高磊靠在台面上，手里端着刚冲的咖啡，没急着喝。小林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把午饭外卖的盖子掀开，正拿筷子翻里头那块红烧肉。赵小曼站在角落，背靠着冰箱门，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眼镜片上，看不清表情。
高磊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像是随口说的。
“你们听说了吗？鼎新资本那边出事了。“
小林筷子停在半空。“什么事？“
“他们投的那个做生鲜电商的，之前不是融了好几轮吗，上个月还发通稿说GMV破了多少多少，结果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了。创始人跑路了，投资人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鼎新那边投了两个亿进去，现在还挂着，估计全打水漂了。“
小林嘴巴张了一下。“真的假的？那个项目上半年不是还在招人吗？我还看到他们发了招聘广告。“
“招人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硬撑着，想着再融一轮能续命，结果没人接盘。“
小林放下筷子，拧开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这也太……当初那个项目我还看过资料呢，当时觉得团队挺好的，创始人背景也不错。“
“背景好看不代表能挣钱。“高磊端着咖啡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赵小曼。“你都不惊讶一下的？“
赵小曼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皮。她推了一下眼镜架，语气平平的。
“有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第一次。“
高磊想了想，笑了。“也是。“
茶水间安静了几秒。小林还沉浸在那条消息里，筷子搁在饭盒边上没拿起来，脑子里在过那个项目的细节。高磊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楼下的街景，没再说话。
赵小曼低头继续刷手机。屏幕上是行业群里的消息，有人正在讨论鼎新的后续处理方案，底下跟了几十条评论，有人在分析资金结构，有人在猜测创始人去哪儿了。她快速划了几下，把关键信息扫了一遍，然后锁了屏。
“那创始人现在找着了吗？“小林回过神来了。
“据说人已经在国外了。上周末的航班，飞加拿大。“
“真跑啦？“
“真跑了。“
小林靠回椅背，摇了摇头。“我实习那年就看这个项目，那时候还觉得挺靠谱的。创始人人模人样的，PPT做了一百多页，讲得头头是道。“
高磊把空杯子搁在台面上。“做PPT厉害和做生意厉害，两码事。“
“你当初没跟吧？“
“我没跟。“高磊说，“当时也觉得团队行，但那个模型算下来毛利太薄了，经不起折腾。果然一折腾就倒了。“
赵小曼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三年前华兴那家做零售的，也是差不多情况。融到C轮，办公室租了最贵的写字楼，一扩张就死了。“
高磊转头看她。“你还记得那家。“
“记得。当时你差点跟了，秦总拦下来了。“
高磊笑了一声。“对，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毛利不行的生意，融再多钱也撑不住。后来那家倒了，我特意回去看了秦总当年写的那条批注，每个字都对。“
小林在旁边听着，把饭盒盖上了，红烧肉还没吃完，但已经不太想吃了。“我怎么感觉行业里这种事越来越多了。“
“一直不少，只是以前你离得远不知道。“高磊拍了拍手，从台面上拿起杯子，“现在坐得近了，看到的多。“
赵小曼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也站直了。“下午那个会两点开始，你俩别迟了。“
高磊看了她一眼。“你不惊讶，那你说说，这事会不会影响我们？“
赵小曼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下。“我们又不投生鲜电商。有什么影响。“
“说的也是。“
她转身走了。茶水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带上，玻璃上印着她的影子，一闪而过。高磊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扭头看小林。
“你下午那个报告写完了？“
“还差一点。“
“那还不快去。“
小林站起来把自己的饭盒收拾好，放进茶水间的垃圾桶里。她经过高磊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高总，你哪来这么多八卦？“
高磊拍了拍她肩膀。“这行待久了，该听到的自然就听到了。等你待到我这个年头，你也知道。“
小林走出茶水间的时候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晒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明晃晃的。她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件事，但步子没停，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写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