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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哪一撞,就是一辈子(第1/2页)
第一章哪一撞,就是一辈子
楔子:凌晨一点十七分
凌晨一点十七分,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骨科主任办公室。李明远靠在椅背上,刚做完一台急诊脊柱内固定手术,手术服后背还没干透。他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用力揉了两下。镜腿在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又深又红,像刻上去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老花眼越来越重,字要拿远一点才看得清。消息是二十三分钟前发的,来自“淑芬”。“老李,我这边出了个医疗纠纷,家属在闹。明天可能上新闻。”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那只手做过上万台手术,稳得像精密仪器,此刻却连一个“别怕”都打不利索。咚咚咚。
值班护士推门进来:“李主任,15床术后出血,需要您去看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咯吱”一声脆响,像生锈的门轴。他把手机往白大褂口袋一塞,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飞快打了一行字——
“我在,你先稳住。”
发送。
然后跑向病房。
三百公里外,牡丹江。
王淑芬站在医院会议室里,对面是患儿家属,身后是副院长和医务科长。一个三岁孩子的父亲拍着桌子,青筋暴起:“你们给我说清楚!我孩子好好的,怎么进了ICU?!”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您听我说,孩子是病毒性脑炎,病情变化快,我们已经组织了全院会诊——”
“会诊有个屁用!”那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水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我要转院!转哈尔滨!”
王淑芬的睫毛颤了一下。
哈尔滨。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不深,但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转院可以,我帮您联系。但现在孩子生命体征不稳定,转院路上风险极大。您听我说完,再做决定。”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那个男人,不躲不闪。
这是她当了三十年医生的底气。
两个城市。
同一片夜空。
两盏不灭的灯。
两颗疲惫到极限、却谁都不敢先倒下的心。
第一章:那一撞,就是一辈子
1989年,哈尔滨医科大学图书馆走廊。
李明远端着一摞《骨科手术学》,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哗啦——”
五本儿科教材散了一地。他慌忙蹲下去捡,脑袋磕上了对方同时低下来的额头。
“嘶——”
“哎哟——”
两个人同时捂着脑门,同时抬头。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松花江上碎了的星光,睫毛微微颤着,鼻尖有点红。
他看呆了。
“同学,你的眼睛真好看。”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蠢了,像街头小混混。
可她没骂他流氓。
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颗小虎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的书也掉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腋下的《外科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摊开着,封面朝下。
他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散落的书拢了拢,冲他伸出手:“王淑芬,儿科。”
他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凉凉的。
“李李明远,骨科。”
“你结巴什么?”
“没没没结巴。”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清脆的,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
那一撞,就是一辈子。
毕业后,他留在哈尔滨,她分到牡丹江。
分配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她趴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哭了一下午。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一包纸巾递过去,又一包。
纸巾用完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李明远,我不想走。”
“我知道。”
“你说过三年内调过来,你说话算不算话?”
“算。”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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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吸鼻子,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你要是骗我,我恨你一辈子。”
“不骗你。”
这个“三年”,最后变成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们结了婚。在哈尔滨租了一间朝北的房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次从牡丹江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摸暖气片,然后皱眉:“又不热。”
他就嘿嘿笑着,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毛衣里,贴在心口上。冻得浑身一哆嗦,牙齿打颤,却笑着说:“暖和吧?”
她白他一眼:“傻子。”
“傻就傻。”
他们生了儿子,取名李念安。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平安喜乐。
生孩子那天他没赶上。等他坐了七个半小时火车赶到医院,她已经从产房出来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
可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她笑了。
“来了?”
“来了。”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淑芬,辛苦了。”
“看看你儿子。”
他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手抖得像帕金森。那么小的东西,软塌塌的,他怕一用力就捏坏了,又怕一松手就掉了。
他抱了五分钟,胳膊就酸了。
可他不敢放手。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湿了一片。
儿子考上大学,去了深圳。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日子像松花江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李明远成了哈医大一院骨科主任,博士生导师。每年几百台手术,十几个研究生,两项国自然课题。
他的手上救过无数人。粉碎性骨折的农民工,脊柱侧弯的少女,九十岁的股骨颈骨折老人。
可这双手,握不住妻子的手。
王淑芬成了牡丹江医学院附属医院儿科主任,副院长候选人。每天七八十个患儿,嗓子常年是哑的。她培养了三个年轻骨干,推动了NICU建设,是全省儿科质控专家。
她是个好医生、好领导、好母亲。
可她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是个好妻子。
他们不是没努力过。
1995年,他申请调牡丹江。
院长找他谈话,语重心长:“明远啊,你是骨科的顶梁柱,你走了这个摊子谁来接?再等等,等年轻医生培养起来再说。”
他给王淑芬打电话,声音闷闷的:“淑芬,再等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等多久?”
“三五年吧。”
那头挂了。
2003年,她申请调哈尔滨。
材料都交上去了,父亲第一次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歪着嘴,含混不清地喊“淑芬”。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父亲。看了很久。
然后把调动的申请表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撕了。
碎纸片落进垃圾桶,扑簌簌的,像秋天的落叶。
2018年,儿子高考结束,去了深圳。
他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他的母亲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开始是忘东忘西,后来不认得人了。有一次他去看她,她拉着他的手,笑着问:“小伙子,你是哪个科室的?长得真俊。”
他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她的父亲第二次脑梗,彻底卧床。大小便失禁,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用眼神跟着她转。她走到哪,父亲的眼睛就跟到哪。
生活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把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越拉越远。
一个月见一次面,有时候两个月。
火车票攒了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放在抽屉最里面。她不敢扔,他也不敢看。
见面了也说不了几句话。电话里该吵的都吵完了,见面反而无话可说。
对话渐渐变成了这样:
“咱妈今天怎么样?”
“还行,血压有点高,我让护工多盯着点。”
“爸呢?”
“就那样。八十二了,恢复慢。”
“你自己呢?”
“没事。”
然后就是沉默。
沉默像一堵墙,越砌越高。
高到后来,他们站在墙的两边,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