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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柱子想了一下,然后说:
“不回去。我在城门口有个远房老舅,今晚睡他家。”
沈默看了看他脚上那对草鞋。
右脚的麻绳被血洇红了一块。
“明天开始你不用跑,三条条凳,你搬一条到外面放平了,今晚就在这屋里睡。”
赵柱子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第三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陈继业。
他换了一身衣裳。
还是旧的,但干净,没有灶灰和柴火味。
他好像洗过脸,鬓角的头发还是湿的。
他站在门口,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比灶房里看着瘦,颧骨下面有两个窝。
“进来。”
陈继业跨过门槛。
他在三条条凳前面站了一息,然后挑了离灯光最远的那条凳子。
刚坐下又站起来,因为赵柱子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说这边亮。
“不亮也行,看得见就行。”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勉强。
陈继业就坐在油灯的光圈边缘,半个脸亮,半个脸暗。
三个学生。
曹继武坐在最后面,靠墙,翘着腿。
赵柱子坐在最前面,直着腰,双手紧攥着膝盖。
陈继业坐在侧面,离灯最远,但上半身往前探,整个人恨不得趴到沙盘上。
沈默把树枝拿起来,在沙盘上画了一道横线。
“今晚教四个字。”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一齐晃动。
“天地玄黄。”
沈默把树枝点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写了第一个字——天。
沙子被树枝压出沟槽,沟槽底部的水色微微反光。
曹继武不翘腿了。
赵柱子看得很用力,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陈继业的嘴唇轻轻在动。
“天这个字,上头一横,下头一个大。”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句话你们现在不用懂。”
“你们先记住一件事:天底下的事不是天定的,是人做的。”
他把树枝在天字旁边点了一下。
“宁远卫的田荒了三十年。”
“不是天下雨少了,也不是天旱了。”
“是嘉靖二十八年一个姓郑的吏员大笔一挥,把生荒改成了中田,赋额翻了一倍。”
“种田的交不起粮,田就荒了,这不是天荒的,是人荒的。”
“你们认的那六十亩荒地,换了别的地方可能算下田、算生荒,但在宁远,它只是没人翻。”
“翻出来了就是田,是天不让它长庄稼吗?不是。是没人翻。”
“所以天这个字,先写一横——那一横是天。”
“底下那个大,是人。人站在天底下,天盖不住人。记住了?”
赵柱子使劲点头。
曹继武没点头,但眼神变了。
沈默写了第二个字:地。
“地这个字,左边是土,右边是也。”
“土者吐也,土地只做一件事,就是往外出东西。”
“你撒种子,它出苗。你撒高粱,它出高粱。”
“你什么都不撒,它出草。地从来不骗人,被骗的从来都是种地的人。”
“嘉靖二十九年那批军户,他们种了八十亩,秋天收了粮,都司衙门派人来称,称完了说一斗二升一亩,全拉走了。”
“他们没骗土地,土地也没骗他们。”
“但是有人骗了他们。不是地的问题,是称的问题。”
“所以地这个字,左边是土,它是实的。”
“右边是也,它是虚的。你能不能把这块地变成你自己的,不光靠撒种子,还要靠知道,知道别人可能在哪些地方骗你。”
他把树枝在也字上圈了一下。
赵柱子突然开口:“先生,这个也字,怎么记?”
沈默想了想:“你家养狗了没有?”
“养了。”
“你家的狗看见生人怎么叫?”
“汪。汪。”
“也就是那个声音。记住,右边是狗叫声。”
赵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曹继武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地就是土狗?”
沈默看着他:“你觉得呢?”
曹继武想了想,把笑收回去了:
“不是。是先有土后有也。不是土狗,是地里头能长出东西来,长出来狗才叫。”
沈默点了点头,没多说。
曹继武看着混不吝,实际上观察力比同龄孩子强了不止一筹。
这是曹彬教出来的。
第三个字:玄。
“天地玄黄的玄。玄是什么意思?”
“天是深蓝色的,那种蓝到发黑的颜色,就叫玄。”
“天上有星星,天是玄色的。但你们看见的那个天,不是玄色的。”
“为什么?因为辽东的天,蓝得没有北京深。”
“北京的天,到了秋天能蓝到发黑。”
“辽东不行,辽东太干了。水的颜色,就是天的颜色。”
“但是这个字不光是颜色。”
“玄还有一层意思:看不见的。”
“看不见的东西就叫玄。”
“你们签了认垦状,纸上有字。”
“这个字现在对你们来说是玄的,看不见,认不得。但总有一天,它不是玄的。”
他在玄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所以这个字怎么记?上头一点一横,是盖着的。”
“下面是幺,幺就是小,小到看不见。”
“但它还在那里。”
“你们认不得的字,它还在纸上。”
“它没有消失。只是你们现在看不见它。”
第四个:黄。
树枝落在沙盘上,沈默一笔一画写:“这个是黄字。黄是秋天的颜色。”
然后赵柱子突然说:“先生,黄字怎么写?”
沈默把树枝递给他。
赵柱子接过树枝,半蹲在沙盘前面,手按住沙盘木框的边,另一只手握着树枝往沙子里压。
第一笔画得太用力,沙子被犁到一边,堆成了一条小沙埂。
“轻一点,沙子是软的。笔也是软的。你把手腕抬起来一点。”
赵柱子抬起手腕,又写。
这次轻了,但笔画歪了,横不平竖不直,写出来的黄字中间一横飘上去,像是要飞。
“抹了重写。沙盘的好处就是写错了能抹。”
赵柱子伸手把沙子抹平。
沙盘上所有的字,天地玄黄都被他一掌抹掉了。
然后他重新写。
第二遍。
横平了一点,但下面两点没有点到位置。
抹平。
第三遍。
这次他写得慢。
让树枝在沙子里慢慢走,不急着提笔。
一横。一竖。一横。一竖。折过去。
中间那一横先写中间再往两边走。下面两点点得轻。
一个端正的黄字落在沙盘上。
沙子被树枝压出的沟槽里渗出了微微的潮气,那是沙盘底部泥地的湿度返上来了。
沈默看着这个字。
停顿了一下。
“对了,这就是黄。秋天的庄稼就是这个颜色。”
赵柱子看着沙盘上的字,看了很久。
好像他今晚跑了四十里路,就是为了在沙盘上写出这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明天我还能来吗?”
“能。”
“后天呢?”
“天天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