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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芳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沈默看了整整三息。
“你写的?”
“对。”
“你写了什么?”
“把公开的墩台裁撤记录按年份排列,标注地理位置,用图比对防守空白点,归纳出规律。”
“我把分析结果写在书里,当成时文例题的一部分,印了不到五十本就停了,市面上没怎么流通。”
“但那一本,到了口外。”
“到了先生手里。”
马芳把卷宗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沈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是已经黑下来的天,北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院子里那面旧旗哗啦啦地翻。
他站在门框里,背对着沈默。
“沈默。”
“在。”
“你知不知道,我把你抓了押到北京城,功劳簿上又能记一笔了。”
“也当然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放了你去狼虎峪,万一什么事都没有,明年兵部考功司查我的账,一句擅自调兵就能把我整死。”
“自然也是知道。”
马芳转过身来。
“那你还来?”
沈默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放我。”
“为什么?”
“因为你想做事,但没人让你做。”
“杨老尚书让你做事,韩文魁让你做事,狼虎峪让你做事。”
“我做不做,不是你来决定的。”
马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是我自己决定的。”
但他没有赶沈默走。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风吹得他的棉甲下摆微微抖动。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有多大的把握?”
“先生算的是十一月十五。”
“但从丰州滩到狼虎峪的实际行军时间,比我书里写的标准要快至少三天,我漏算了蒙古人不带重甲。”
“所以我重新算了一遍。”
“如果先生在验证狼虎峪之后返回丰州滩,用五天集结兵力,然后用四天行军,他的大队人马会在十一月十一日左右出发。”
“如果他在狼虎峪验证之后发现一切正常,他会选择提前三天动身,在十一月十二日拂晓前抵达狼虎峪外围。”
“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窗口可能只剩七天。”
马芳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了夜风里。
院子里那面旗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沈默没动。
他坐在马芳的方桌前,数着门外的脚步声。
马芳没有走远。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另一头停了,然后是掀起马厩门帘的声音,然后是马嘶了一声,然后是掀帘子回来的声音。
他重新走进门槛,肩膀上落了一层灰。
“七天。你跟我说七天,要我在七天之内把五百人调进狼虎峪两侧山梁,不打旗号,不惊动驿道,不吃明火,不生炊烟?”
“对。”
“五百人七天不生在明处的痕迹,要他们蹲在山梁的灌木丛里喝凉水啃干饼。”
“这还不算,你还要保证蒙古人在这七天里不提前派出探子来看?”
“对。”
马芳沉默了。
他站在门口,北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宗哗啦翻了一页。
“沈默,你他妈的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的人,跑到我参将衙门里,指挥我打仗,你知道这又是什么罪过吗?”
“知道,但你的罪过比我大。”
“如果你的防区被破,皇上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宣府西路参将。”
“你躲不掉的。”
马芳又笑了。
“行。”
“你不去蓟镇报备,也不去宣府镇行文。”
“如果杨老尚书问起来?”
“他自己会兜着。”
沈默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说。”
“你的人不能从张家口堡直接出发。”
“往西走,绕过大白山梁,从山脊背面迂回。”
“多走三十里路,但不会被任何视线看到。”
“你连地形都摸清了?”
“我看了韩文魁的卷宗,看了杨部堂的便道图,又用刘国忠的实地经验修正了两个错误。”
“狼虎峪南侧山脊有一条猎户路,冬天封冻之后能走骡马,当地猎户知道这条路,但兵备道的图上没有标注。”
马芳看着他。
“你一个二十一岁的文吏,带着一个蓟镇废墩的把总,跑到我宣府来,替我把驻地周围的猎户路都摸清了。”
“沈默,你他娘到底是谁?”
“杨老尚书的临时随员。”
马芳没再问。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的黑暗喊了一声:
“张瞎子!吹号!把值夜的千总叫来!”
然后他回过头:
“七天。如果七天之后狼虎峪没有动静,你自己滚回北京去。如果七天之后真有动静……”
他顿了一下。
“那你就跟我一起在狼虎峪蹲着。”
沈默点了点头。
第五百个兵是子时过后到的狼虎峪。
不是从张家口堡方向来的,是从西北方向的便道绕过来的。
每人裹着黑布袄子,马蹄上缠了棉布,踩在冻硬的石头上几乎没有声响。
带队的是马芳的副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韩,外号韩麻子。
他是在蓟镇宣府交界蹲了十七年的老边军。
五百人没有一个打火把。
他们在山梁背风处停下来,韩麻子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手语传了第一道命令: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扎营、不生火、不挖灶,每人三天口粮,吃完再说。
五百人散进灌木丛里,像水渗进沙地,没了。
马芳蹲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截枯草。
“你紧张?”马芳问。
“不紧张,我在思考,如果先生提前发动了,他可能不会走狼虎峪。”
“他可能换一个点,我现在在想,如果我是他,我手里还有哪个点可以用。”
“大安口。”
“大安口在蓟镇东边,远。如果他选大安口,那他从丰州滩出发的时间要提前至少五天。”
“但他没有提前那么多,所以大安口不是主选。”
“白马山口?”
“白马山口的侧哨是被裁了,但他验证之后发现那里有刘国忠的人。”
“虽然人少,但九个人能放哨能报信,如果走白马山口,他突入之后要面对被发现的概率,比狼虎峪高两成。”
“所以狼虎峪还是最优解。”
“对。他会来的,因为在他妙算出来的那张表上,狼虎峪的排在最上面。”
“那你漏算的是什么?”
沈默想了想。
“我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包括我现在正在想的事情,他应该也在想。”
“那他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赌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