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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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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麦浪已经开始由青转黄,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沙沙声。
北方的太阳很毒,才刚过上午十点,地里就腾起了一股乾燥的土腥味。
村中央的三间大瓦房里,队部办公室。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打破了村委会大院的清静。
赵广俊吓了一跳,他来到桌前拿起听筒:「喂!喂!找谁?这里是响水涯大队!」
听筒里的电流声很大。
过了好几秒,一个威严中透着和气的男声音才传了过来:「是响水涯的赵广俊同志吗?我是县委宣传部小张啊。
传达个重要通知,省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像同志要下去采风,点名要去你们响水涯,拍一组关于咱们泰安地区农村搞活经济丶深化改革的专题片。
具体的采访对象,指名道姓要找你们队的林建军同志。你们大队要做好接待准备,千万不能出纰漏!」
赵广俊被这消息一惊。
响水涯这种旮旯地竟然也能有电视台记者来采访。
「省————省电视台?」他结巴了一下,「张干事,您说的是济南那个省电视台?要来拍建军?」
「对,就是省台!人家带着介绍信直接下的县里,待会儿县里的吉普车就送他们过去。
赵书记,这可是政治任务,也是你们响水涯露脸的大好机会,把底下的卫生抓一抓,别给咱们泰安抹黑!」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
赵广俊还维持着弯腰撅屁股的姿势。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猛地打了个激灵,连忙往办公室外面跑。
热风把他的白汗衫吹得鼓涨起来,他脸上的褶子一层层地舒展开,简直比去年底听说大包干政策落地时还要舒畅,甚至比之前的大老板参观时他远远看上一眼还要激动。
「建军!建军呐!」
赵广俊顺着村里的道路狂奔,扬起一路烟尘。
到林建军家门口后,他大喊:「建军!快出来!省电视台来人了!」
林建军此时正蹲在自家的农家小院里。
院子收拾得极乾净,院子里的地上种着几个他的实验作物。
院中央支着四五个一人多长的大竹匾,里面平铺着一层黄绿色的碎花穗。
这是他最近刚用魔法转换的优质啤酒花。
听到赵广俊的喊声,林建军这次到没有啥感受,还是继续做着手里的活。
「省电视台?什么时候?」林建军看着冲进院子丶扶着大门框子直喘粗气的赵广俊,声音沉稳。
「后天————不,车已经从县里出发了,后天是正式开拍!」
赵广俊抹了一把汗,眼中露出明亮的光,「说是来两个人,一个扛机器的,一个动嘴皮子的记者。要在咱们这儿住上两天两夜!建军啊,你小子这回是要坐着火箭往上窜了,那可是省台啊,全省几千万人口都能看见你这张脸!」
林建军站在阳光底下,微眯着眼看向那几匾啤酒花。
在阳光的暴晒下,花穗里的蛇麻素正散发着细碎的金光。
省电视台采访————
他的眼神有些虚焦。
「上辈子,老子拼了半条命,在九十年代末把罐头厂开到市里,才勉强求爷爷告奶奶地请来个地方台的实习记者,塞了两个大红包,在企业风采那种凌晨放的栏目里露了三十秒的面。
这辈子,老子才刚把响水涯的盘子铺开,省里的吉普车就奔着我的名字来了。这世道,变了,也快了。」
见林建军不说话,赵广俊急了,上去扯他的褂子:「你这人,怎么跟个木头人似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就去让队里的会计把帐本理理,再让杀猪的刘大棒子预备下一条猪后腿,晚上高低得请记者同志吃顿好的。你这两天哪儿也别去了,把身上的泥点子洗乾净,想想上电视该说啥!」
「赵叔,不用这么折腾。」
林建军笑了笑,拍了拍赵广俊的手,「人家记者是来拍农村改革的,看的就是咱们最真实的样子。
你把村里弄得跟过年一样,人家回去稿子都不好写。该干啥干啥,平时怎么样,咱们那天就怎么样。」
赵广俊愣了愣,看着沉稳的林建军,自己也冷静下来。
他砸吧砸吧嘴:「行,听你的。你小子主意正,见过大世面。不过卫生我还是得让人扫扫,起码把路面上的牛粪给铲乾净!」
说罢,他又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继续去折腾他那半条街的动员工作。
当天晚上,夜幕低垂,响水涯被一团温柔的暮色包裹。
林建军家的小灶房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土灶台上,正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水,冒出白热的水汽。
媳妇婉晴正站在案板前擀面条。
她穿着一件细蓝碎花的斜襟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脖颈。
成婚一年多,乡下的风吹日晒虽然粗糙了她的皮肤,但也让她多了一种内敛的妇人温婉。
「婉晴,今天队部接到电话,省电视台的过两天要来采访。」林建军坐在灶火门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透的麦秸。
「啪嗒。」
案板上的擀面杖突兀地停了一下。
过了约莫三秒钟,擀面杖才重新在面皮上滚过去,发出「咕咚丶咕咚」的有规律声响。
「省电视台?那————那不得上电视?就是公社大院里那个木头箱子里,能放出小人来的那个?」她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面无表情。
但林建军太了解她了。
两辈子两人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她每逢心里有大事丶高兴事,手底下的活计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此时那擀面杖和木案板撞击的频率,比平时足足快了半拍,面粉顺着案板边沿不停地往下落。
「嗯,说是拍鲁中地区农村搞副业丶带头致富的典型。县里推荐了咱们响水涯,点名要采访我。」林建军用烧火棍捅了捅火星子,笑着看她的背影。
婉晴把面皮叠起来,然后用刀切面。
「那你得好好准备准备。人家省里来的大记者,见过的都是大官丶大知识分子。你穿啥衣裳丶怎么跟人说话,心里得有个谱,不能跟在村里跟二叔他们唠嗑一样,满嘴的土话。」
她把切好的面条抖落开,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这才转过身来,一双杏眼看着林建军,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局促:「你那件蓝布褂子,我前天刚在河边用皂角洗过,还有股子日头味。
不过领口有点毛边了,明儿个白天,我借张婶家的电熨斗,好好给你熨熨。还有你那双新布鞋,鞋底是我纳了三千多针的,千万别踩进猪圈里了。」
林建军瞧着媳妇那张因为灶火烘烤而泛着微红的脸蛋,心里一片滚烫。
他站起身,走到婉晴身边,顺手接过她汗湿的毛巾,打趣道:「人家是来采访新时代的农民,我要是穿得跟个公社干部似的,人家还以为我脱离群众了。再说了,你男人这张脸长得还算对得起观众,不熨衣裳也能上镜。」
「油嘴滑舌,让爹听见又该菸袋锅子敲你了。」婉睛啐了他一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眼里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两天后的清晨。
村口那棵据说长了三百年的老槐树底下,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小孩子们穿着开裆裤,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刚摘的桑葚,吃得满嘴乌黑。
「来了!来了!公社的绿王八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半大小子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村外的土路上望去。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顺着土路颠簸而来。
车身两侧用白漆刷着醒目的字样一山东电视台。
车子最终在老槐树下缓缓停稳,车门「哐当」一声开了。
率先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记者。
他戴着一副亮闪闪的黑框眼镜,上身穿一件当时最时髦的卡其色多口袋夹克衫,下身是笔挺的蓝色涤卡裤,脚底下一双大皮鞋虽然落满了黄土,但依然遮不住城里人的派头。
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塑料皮的采访本,钢笔夹在兜口。
紧跟着从副驾驶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丶头发花白的老同志。
这位老同志一弯腰,从车里扛出了一个庞然大物,是一台笨重至极的松下16毫米电影摄像机。
镜头又粗又长,活像一门小钢炮,机身和电池连接处显然是出了毛病,用一层黑色的绝缘胶布缠得密密麻麻。
老摄像师下车后,先是用那双看惯了镜头的鹰眼扫了一圈这依山而建的小村落。
村落里炊烟袅袅,石墙土瓦错落有致,虽穷,但街面确实如赵广俊所说,连片牛粪都瞧不见。
「老王,这村子底色不错,有种鲁中农村的骨骼感,上镜!」老摄像师拍了拍冰冷的机身,对那年轻记者说道。
赵广俊这时候早就带着大队班子成员迎上去了。
他两只手紧紧握住记者王建平的手,使劲摇晃着:「欢迎啊!热烈欢迎省台的领导!我是响水涯的党支部书记赵广俊。一路上遭罪了吧?
我们这山路不好走。林建军同志已经在南坡的地头上候着了,咱们是先去队部喝口水,还是————」
王建平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扶了扶眼镜,笑着说:「赵书记,不用客气,我们也算不得什么领导。咱们时间紧,省里催得急,直接去地头吧。我们就是冲着林建军同志和你们的响水涯经验来的。」
南坡,是响水涯最大的一片向阳坡地。
此时,漫山遍野的防风草长得极其茂盛,散发着清香。
林建军就站在地头的一块青石旁。
他没有听婉晴的把那件蓝布褂子熨得一丝不苟,而是就那么松垮地穿在身上,袖口挽
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麦色小臂。
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半星子晨露和黄泥。
「林建军同志,你好!」王建平大步走过来,伸出手,眼神里带着审视。
在县里听材料时,他觉得这个能把中药材卖到日本丶还能在山沟里捣鼓出蛋黄酱的年轻人,指不定是个长着三头六臂的怪人。
如今一看,倒像个地地道道的俊俏农汉。
「王记者,刘师傅,一路辛苦。」
林建军伸手与两人相握,掌心乾燥丶有力。
他那不卑不亢的态度,让见惯了基层干部唯唯诺诺的王建平心里微微一动。
采访正式开始。
老刘寻了个高处,将那台笨重的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光圈在阳光下出微微的「咔咔」声,镜头很快就锁定了林建军。
「林建军同志,据我们了解,响水涯在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你是第一个带头大规模开垦荒坡种植防风草之类的作物的。当时村里风言风语不少,甚至有人去公社举报你走资本主义道路。面对这种压力,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王建平的问题很尖锐,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政治敏锐度。
站在一旁的赵广俊听得脑门直冒冷汗,拼命给林建军使眼色。
林建军转过头,看着山坡下那片如地毯般铺开的防风草,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过上辈子村里因为穷,年轻后生娶不上媳妇丶老人病了只能生熬着的惨状。
「王记者,」林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透过录音话筒传进机器里,「我没读过多少大书,但我认得一个死理。马克思主义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咱们翻山越岭地折腾,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肚子里有油水,身上有衣穿吗?
光种地蛋子和红薯,一年到头刨去交公粮,剩下的只能塞牙缝。这防风草是药材,日本商人要,外贸局收。一亩防风草能换回十亩地蛋子的钱。
我林建军带这个头,主要是瞅着乡亲们手里的日子太苦。政策既然允许咱们搞活经济,那咱就得像个汉子一样,把这条路踩出个脚印来。」
王建平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震。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堆「感谢组织丶听从指挥」的套话,却没想到这个年轻农民一张口,竟然把最朴素的生存逻辑和最前沿的理论结合得如此严丝合缝。
「好!」王建平忍不住赞了一句,在笔记本上狠狠记下了一笔,「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山东汉子。那你们后来又是怎么想到把全村的闲散劳动力组织起来,搞蘑菇房和蛋黄酱加
工的呢?」
「一个人富了,那叫独夫。」
林建军指了指山脚下那一排新盖的青砖瓦房,「大包干是把地分了,但人心不能散。
村里的孤儿寡母丶劳力弱的户,分了山头也开不动。
我们搞加工厂,就是让有本事的上山刨金子,没力气的进厂拿工资。一人富不算富,大家伙过年都能吃上肉,那才叫社会主义。」
老摄像师刘师傅在镜头后面暗暗点头,手动调整着焦距。
镜头的特写里,林建军的眼神坚毅,背后的鲁中大山连绵起伏,构成了一幅极具时代张力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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