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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转变原因(第1/2页)
许清涵上了楼，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想起前几天明诚寄回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妈，陈家的鸡蛋不能在一个篮子里，爸和姑姑都姓陈。”
她把信收在抽屉最里面，谁也没告诉。
然后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弯腰从最底下摸出那只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磨毛了，封口的细绳松了又系上过好几回，绳子都起了毛。
这是陈明昊过年时塞给她的，让她记得看，看了封面，写了陆依萍，收了起来一直没看。
等陈明昊去杭州后，她才想起来看。
头一回翻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翻到半夜，翻完了把纸袋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后来隔三差五就拿出来翻一遍，翻完了再塞回去，塞回去又拿出来。
她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沓报纸剪报，几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些手写的纸片。
剪报贴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是陈明昊的字迹，标着日期和报纸名字。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又看了一遍。
“白玫瑰义演募捐，千余观众冒雨到场。”
底下那张照片，她看过很多回了。
模糊的黑白底片上，一个姑娘站在台上，握着麦克风，旗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照片旁边陈明昊的字：“这场义演募了三千多块，全买了药送前线。”
她翻到第二张，“白玫瑰华懋饭店唱《满江红》，多人中途离席。”
第三张。“大上海歌星白玫瑰被日租界非法扣押，千余市民围堵领事馆要求放人。”
第四张。
第五张。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剪报旁边都有陈明昊的批注。
哪一场唱了什么歌、募了多少钱、送去了哪里。
哪一次被特务盯上了、怎么甩掉的。
哪一回差点出事、谁帮她挡了一下。
她翻到一张照片，依萍站在一个简陋的台子上，底下坐着一群穿工装的、穿学生装的、抱小孩的。
照片旁边写着：“闸北街头教唱《救亡进行曲》，教了三天，来了四百多人。”
又翻到一张。“白玫瑰探监，为关押学生送药送棉衣。”
再翻到一张。“音专优秀学生代表陆依萍义演，号召学生支援前线，被巡捕房警告。”
她翻着翻着，翻到了那几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是陈明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妈，你让我说说依萍的事，我说不清楚。她做的事太多了，我记不全。我把我能记住的都写下来了，你慢慢看。”
第一页写的是去年秋天的事。“依萍在音专组织募捐，唱了三天，嗓子哑了。雪姨骂她不要命，她说前线的兵连命都不要了，她哑个嗓子算什么。”
第二页，“我和依萍在街上发传单，被巡捕房追，我们跑了两条街，藏在菜市场里躲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她买了一筐萝卜，跟没事人一样回家。雪姨说我们两个不会过日子，把萝卜摊子搬回了家。其实是萝卜摊主为了掩护我们，故意提高价格，把人得罪走。”
第三页。“依萍和同学们在闸北教歌，教完了有人问她‘你唱这些不怕被日本人抓吗’，她说‘怕。但我不唱，他们就更怕了’。”
第四页。“依萍被日本宪兵堵在巷子里，对方拿枪指着她，她没跑。后来我问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说‘我在想他枪里有没有子弹’。一枪打不死我，很痛怎么办？”
第五页。
第六页。
她又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
这些话她看过很多遍了，可每回翻到“我在想他枪里有没有子弹”那一句，她还是会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一会儿。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底下还夹着一张纸。
陈明昊的字，写得比前面潦草一些，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妈，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依萍。你觉得她出身不好，觉得陆家太乱，觉得她做的事太危险。我以前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非她不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在帮着做一件大事。她做的事，比我们陈家做的那些生意、那些应酬、那些人脉，都大。她做的事，是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觉得还有人替他们说话。是让那些被欺负的人觉得还有人替他们出头。”
“我跟她在一起久了才明白，那些事不是她逞能。她是真的觉得那些事该有人做。她做了，别人就不用做了。她往前站了一步，后面的人就不用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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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们都是小人物。我当飞行员，你管陈家后宅，姑姑做生意，二哥当市长，大哥当军政次长，可这个国家不是靠几个大人物撑起来的。是靠一个一个的小人物，一件一件的小事，慢慢撑起来的。依萍在做那些小事。她唱一首歌、送一盒药、传一张纸条，每一件都是小事。可无数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就是一件大事。”
“我们都想过好日子。我们都想国泰民安。可好日子不是等来的。是有人在前面努力，后面的人跟上，一起开创，大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许清涵把那张纸搁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头一回翻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觉得就是陈明昊这孩子，被感情冲昏了头，看什么都觉得好。
可翻着翻着，她翻到了那些照片，翻到了那些批注，翻到了那些她从来没听说过的事。
这些事，陈明昊以前跟她提过，她没往心里去。
可白纸黑字摆在眼前，一张一张照片摆在眼前，她没法不往心里去。
她以前瞧不上依萍的出身，瞧不上陆家那一窝子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瞧不上依萍身边那些危险的事。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上海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穷苦的人，那么多活不下去的人。
依萍在做的事，是替那些人说话。
陈明昊告诉她的那些事，那些人，一点一点把她心里的那杆秤掰过来了。
她又拿起那沓剪报，一张一张翻回去。
翻到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去年秋天。
“大上海白玫瑰：歌声里的上海滩。”
配的照片是依萍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握着麦克风，微微仰着头，旗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那天我坐在台下，离她十几排远。她唱完鞠躬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我站起来的时候手都拍红了。”
许清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剪报和册子重新叠好，塞回牛皮纸袋里，把细绳系好，搁回柜子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是明婉吗？”
“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许清涵在床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爸今天接到南京那边的电话了。有人让他表态，让他彻底跟延安那边划清界限。他打算从明昊下手，让明昊跟陆依萍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妈，你怎么说的？”
“我没支持他。”
陈明婉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妈，你做得对。”
“明婉，我不是来拉你站队的。”许清涵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爸那边，我一个人扛不住。明诚在南京，明桥和稀泥拱火，明昊在杭州，你大姐……家里就剩我一个。你那边要是能递上话，就递一句。”
“我知道。”陈明婉说，“妈，你放心。明昊的事，我肯定站你这边。我爸那边，我去跟他说。”
“你别跟他吵。”
“我不跟他吵。”陈明婉说，“我就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在美国的资产合计四千万美金，随时能动用的现汇有七百万。”
“明婉……你……”许清涵被惊得说不出话。十年前她给了陈明婉四百万大洋，如今陈明婉手里，已经握着足以和陈安邦抗衡的资本。
“妈，你们不必在意任何人的意见。”
许清涵握着听筒，点了点头。“明婉，谢谢你。”
“谢什么。妈，我也是你的女儿。”
“你是好样的。”许清涵挂了电话。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她的二女儿，十几岁就去国外留学，二十岁才回家。因为不满陈安邦安排的婚事，闹着出国，跑来求她。那时候她心里是怕的，本是不同意，可看着女儿红着眼眶：“妈，你帮帮我，我没有办法了。我要出去，远离陈家的势力范围，我希望以后陈家的事，我们也能说了算……”
最后她还是选择相信她。可女儿一走就是十几年，往日只是书信电话，今年才回来一次。
许清涵看着窗外。夜色沉沉地压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一趟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