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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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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阳大帅府,正堂。
    渠胜坐在上首的大椅上,手中捏着一封信笺。
    那是一封跨越了千山万水,穿过了无数兵荒马乱的关卡,好不容易才从那座大乾帝国的京城长安,送回来的回信。
    信纸的材质极好,是内府专用的澄心堂纸,上面甚至还带着一丝沉香气味,只是落在渠胜手里,这几页薄薄的纸,却好像重得不行。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些墨迹上,看了许久,许久。
    堂下,围坐各处的十来个赤眉高层们,皆是屏息凝神,目光都集中在自家大帅的脸上,想要从那张平日里总是如沐春风、面如满月的脸庞上,找出一丝端倪。
    终于。
    渠胜动了。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信笺折叠起来,放在了身前的桌案上,然后抬起头,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
    “被拒绝了。”他说。
    然而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在场众人那屏了许久的呼吸,都齐齐一滞。随后,反应便截然不同起来。
    其中莽撞些的,比如坐在左首,生得黑塔一般壮实的铁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立刻便如同阴雨天见了太阳般喜上眉梢起来,忍不住咧开大嘴,一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便要提着两把板斧冲出去砍人的兴奋模样。
    而沉稳些的,例如坐在右首第一位,一身青衫的军师徐安,以及几个一直主张休养生息的文官,俱是眼中不由闪过一抹黯然之色。
    大堂里的气氛,开始隐隐有着要骚动起来的迹象。
    但徐安毕竟是徐安,察觉到了这股暗流,他将眼底的那抹失望迅速掩藏下去,随即振作起精神,站起身来,朗声道:“嗯...大帅,诸位!”
    “说到底,这递上降表,请授招安的法子,本就是大帅与属下商议出来的权宜之计罢了!”
    徐安环视四周,声音自信:“不过是为了麻痹长安朝廷而已!我等既然早已举起义旗,要在这乱世替天行道,为天下的穷苦百姓杀出一条活路,断然没有半途而废,与那腐朽朝廷同流合污的想法!”
    “而眼下,朝廷会拒绝,大概只是朝中尚有几个能够看清局势的人,看出了我等其实是想暂缓在长江南岸和官兵的厮杀,好让朝廷先腾出手来去对付如今在江南闹得最凶的黄巾贼...”
    “他们识破了这缓兵之计,所以断然拒绝,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份顺水推舟的解释一出来,场中那些因为江南局势崩坏,被黄巾和官兵夹击得喘不过气,颇想学着荆襄受了朝廷招安,换取喘息之机的高层们,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许多。
    是啊,不是朝廷看不上我们,是我们本就在用计,被朝廷识破了而已。
    这么一想就好受多了。
    只是这番体面话,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进去的。
    “哥哥!”铁牛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嚷嚷了起来,“俺早说过,这不是甚好主意!咱们手里有刀有枪,有这么多敢拼命的弟兄,何必向那劳什子朝廷低头服软?”
    他瞪着一双牛眼,看向那些支持招安的文官,甚至连徐安都没放过,嘴里骂骂咧咧:“...好些鸟官!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明明都被咱们杀怕了,倒还端起架子来了!依俺看,他们不答应正好!便合该一斧头劈了他们!咱们自家在这江南快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等哪天杀过江去,夺了那皇帝老儿的鸟位,扶哥哥你坐上去,岂不美哉?!那甚么招安,不要也罢!”
    这一番粗鄙的叫嚣响彻大堂,被夹枪带棒连带着一顿骂的文官们愤愤难平,只是这浑人早有名声在外,不敢得罪他,所以便一个个闷头不说话。
    倒是坐在首位的渠胜,脸色瞬间变得颇不自在起来。
    甚至,有些难堪。
    因为,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徐安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在给众人找台阶下罢了,他渠胜的内心深处,是真的、真的很渴望,朝廷能够捏着鼻子认下这份降表!
    他太需要喘息的时间了。
    他希望朝廷能下令,让常晟那个难缠的老匹夫,别再继续疯狗一样和赤眉死磕了,把兵力转头去打最近给赤眉制造了越来越多麻烦,像蝗虫一样蔓延的黄巾军。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确实眼馋那原本对于他这个流寇来说,高高在上的官职。
    顾怀那种直接裂土封疆、占据天下十三州之一的“荆州牧”,他现在是不敢想,但,起码给个刺史,或者退一万步,给个丹阳郡守的名头,总是跑不掉的吧?
    有了这层朝廷给的皮,到时再去和江南那些对他避如蛇蝎的乡绅士子们说话、收粮、派捐,总比自报“赤眉之主”这个恶鬼一般的名号要好听得多,阻力也会小得多!
    只可惜,朝廷愣是就一点脸面都没给他留。
    断然拒绝就算了,不知是哪位朝廷官员执笔,在这回信上,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字里行间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与不屑。
    “尔等蚁聚之贼,亦敢妄谈天恩?不过流窜之犬,江南癣疥之疾。”
    “屠戮士绅,吃人饮血,禽兽不若之举,罄竹难书!”
    “也不看看自己是何等低贱腥臊之物,竟敢上表乞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唯有悬首藁街,方能谢罪天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渠胜的脸上,直把他看得胸中一阵气闷,几欲吐血。
    此刻再听了铁牛在一旁的这番叫嚣,虽然渠胜知道,这夯货向来说话没个把门,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绝不是在含沙射影,但那字字句句,落在渠胜的耳朵里,却都好像在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渠胜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骂他是个毫无廉耻的跳梁小丑一般!
    越想越烦。
    “够了!”渠胜猛地一拍桌案,冷喝一声:“铁牛,闭嘴!”
    刚刚还喋喋不休的铁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委屈地嘟囔了两句,终究不敢再顶嘴。
    渠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窝火强行压下,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其他人。
    “今日议事,已经差不多了,尔等且散去,各自做事吧!”
    “不过记住,这等诈请招安之事,千万不要传到下面将士们的耳朵里去,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流言!”
    “虽然用计不成,但某也不是真惧了朝廷!大不了,就继续和朝廷兵马死磕就是!传令各营,严加防范,那常晟老儿也休想越过大江一步!”
    “都退下吧,军师留下。”
    众人闻言,知道大帅此刻心情极差,纷纷起身行礼离开。
    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渠胜的眉头再次皱紧。
    因为,只是一个简单的退场,就能看出如今这支赤眉军内部的杂乱与不堪。
    那些追随渠胜一路从襄阳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行的是军中礼节,口中喊着“大帅”。
    那些凭着过人之才投效过来的郁郁不得志的文人们,则是别别扭扭地拱手作揖,口称“主公”。
    而最扎眼的,是那个被提拔起来,势力最大的盐枭头目--或者说现在该称赤眉副帅的那个刀疤脸。
    那家伙行的是江湖气十足的抱拳礼,学着铁牛模样,大咧咧地喊着“哥哥告退”。
    乱糟糟的一片。
    这哪里像是一个立志要割据江南、建制立国的朝堂?简直就像是东拼西凑起来的草寇山寨!
    没有半点整齐严肃的味道,看得渠胜又是一阵头大,心底那股烦躁越发浓了些。
    待到大堂内的人走空,只剩下徐安还坐在原位时。
    渠胜这才颓然地坐回了交椅上,那张刚才还强撑着威严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转向徐安,语气中满是不甘和困惑,沉声问道:
    “军师。”
    “明明荆襄那边,朝廷连顾子珩都能忍,甚至愿意连那‘荆州牧’的名头都给下去!”
    “某这一次,不过是想要个过得去的官职,甚至在降表里明言,还可以帮朝廷去对付黄巾军,去保江南的太平!”
    “为何?为何朝廷会这般断然拒绝,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渠胜的眉头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难道...除了江北常晟老儿的那点兵力,长安朝廷,在这江南,还有什么底牌没拿出来?才如此有恃无恐,认定了能随意拿捏赤眉?!”
    徐安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大堂门口,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缓缓踱步回来。
    看着焦躁的渠胜,徐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大帅莫急。”
    “朝廷在江南,早已经没有底牌了,若是真有,当初扬州之战,常晟就不会被我们逼到那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渠胜疑惑道:“那为何...”
    “因为朝廷不敢,也不能再接受第二次招安了。”
    徐安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帅,您想想看。”
    “荆襄的那个人,是第一个,他用种种手段,乃至利用了天下大势,才逼迫朝廷捏着鼻子认下了他。”
    “朝廷之所以妥协,是因为当时他们的确管不了荆襄了,顾子珩将一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退出南阳的举动,更是让大部分朝廷官员都对他放下了警惕。”
    “而如果...”徐安看着渠胜,加重了语气,“如果此时,朝廷再接受了我们的降表,给了大帅官职。”
    “那这天底下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只要有人手里有了兵,只要打下了几座城池,就可以向朝廷上表称臣,换取高官厚禄,洗白反贼之身?”
    “那么出现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徐安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一旦天下人发现,造仮不仅没有夷灭九族的代价,甚至还能成为加官进爵、飞黄腾达的捷径!”
    “到那时,这天下有野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大乾朝廷的律法和威严,将彻底荡然无存!而且荆襄和江南,地理位置完全不同!荆襄虽然富庶,但却是四战之地,而江南的漕运是大乾续命的根本!”
    “所以,朝廷就算能接受荆襄暂时的割据,却绝不能接受这江南,再出一个靠造仮封官的人,让这天下更加乱起来。”
    “这,才是他们宁愿继续榨干国库,囤积兵力和我们死磕,宁愿在信里破口大骂,也绝不松口的原因!”
    一番话直接把渠胜听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心底从顾怀被封州牧以来,就一直存在的那丝幻想,已经被挑灭了。
    他不仅慢了那个人一步,而且江南的位置与重要性也注定了朝廷无法接受这个地方再出一个州牧,这条通往正统的捷径,已经被朝廷彻底封死了,从此之后,只剩不死不休!
    过了许久。
    徐安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决绝。
    “大帅,既然朝廷那条路走不通了,我们就必须立刻着手,解决内部的隐患了。”
    “也就是...盐枭!”
    听到这两个字,渠胜睁开眼睛,闪过一丝复杂。
    在扬州兵败、丹阳屠城后,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士绅阶层的支持基础,又因为“天补均平”的作风而不得民心,政令不出城门。
    为了破局,为了获取粮饷和水军对抗江北,他把主意打到了这江南水乡最大的地下势力--盐枭身上。
    两方利益交换,一拍即合。
    渠胜甚至为了彰显诚意,让那个势力最大的盐枭头子,当了赤眉的副帅。
    但,隐患也随之而来。
    “军师是觉得,最近他们做得太过火了?”渠胜揉了揉眉心。
    “不仅仅是过火,而是已经尾大不掉了!”徐安冷声道:“大帅,您给了他们赤眉的庇护,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贩卖私盐。”
    “可是,这帮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收敛!他们借着大帅的名头,在地方上横征暴敛,甚至为了抢夺份额,和我们赤眉的士卒发生了多次冲突!”
    “更严重的是,他们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却用着各种手段,避开军饷上的捐献!而且,一帮贩卖私盐的贩子,凭什么能在赤眉中身居高位?那个副帅更是跋扈,路上见面,都要逼得将领文官朝他行礼!”
    “这已经引得那些跟着咱们从荆襄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们,很是不满了!长此以往,必然生变!”
    说到这里,见渠胜听得认真,徐安才狠声说道:“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大帅你给了他们诚意,可他们却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原本的合作已经不适合了,不如直接吞并!”
    “寻个由头,杀鸡儆猴,夺了他们的财富和船只,给他们赤眉的正经名分就行,但绝不是什么将军副帅!然后将他们彻底打散,并入赤眉的各营之中,从此之后,私盐这条道,赤眉自己卖!”
    “总好过像眼下这样,听调不听宣!”
    渠胜静静地听着,眼神中的犹疑渐渐消退,最终只剩冷厉。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招安走不通,咱们也就只能继续在这江南扩张,继续和朝廷兵力以及黄巾军死磕了,确实没有时间再和他们玩这一套,留着这些盐枭,早晚是个祸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了左手边的一份军报上:“而且,也确实到了,需要握住每一分力量,准备应对变局的时候了。”
    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同样身子微微绷紧。
    那是一份,从荆襄送出来的密报。
    刚刚还激烈讨论着如何吞并盐枭、如何扩张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徐安才叹息一声,轻声道:“原以为,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听到荆襄消息的。”
    “毕竟,他已经老老实实地,在襄阳休养生息了整整一年。”
    “而且...他真的太厉害了。”
    “原以为他只是打仗了得,善抓时机,可如今一看,最了得的居然是内政能力...实在是让属下每每想到当初带着铁牛去江陵谈私盐生意时,看到的那个强撑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书生,都不免满心感叹。”
    见渠胜只是默默听着,他便也展开来说:“通过推行均田免赋、摊丁入亩这等政令,他彻底打碎了荆襄的世家门阀;又通过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杀得人头滚滚,建立了一套完全听命于他而不是朝廷的文官体系。”
    “还有兴办实业,那是叫...‘工业区’?何等的庞然大物!那些我们连听都没听过的新奇物什,源源不断地从那里产出。”
    “这一连串的治理手段,让荆襄不仅很快就从乱世中恢复过来,更是使其成为了物产丰饶、仓廪充实的产粮重地。”
    “再想到那基层保甲制度,那武器铠甲的生产体系,那些各式各样的火器...”
    徐安苦笑一声:“这等手腕,这等底蕴,实在让人惊叹,赤眉当初到底错过了个怎样的人才...不过换作任何一个人,有了这等优势,再加上荆州牧的名声,怕是都会稳扎稳打,继续经营个两三年,直到兵精粮足,无可匹敌,再行动兵。”
    “但没想到。”
    “他竟是就这么悍然动手了!”
    “这根本不合常理!要知道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啊!自古以来,农闲动兵才是常情,到底是什么给了他底气?他又在...急什么?”
    徐安是在震惊于对方的才干和不按常理出牌。
    但此刻安静听着,不发一言的渠胜。
    明显,想得更多,也更加扭曲。
    顾子珩,那个比他年轻得多的书生,能在朝廷、豪强之间游刃有余地蛰伏一年,对外界的褒贬、试探,都无动于衷。
    而一旦露出獠牙,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数万大军越过汉水,攻伐南阳,直逼方城!
    这种深不可测的战略定力,和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执行力,简直让他感到恐惧!
    而且!
    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除了北上渡江,攻伐南阳的主力大军,荆襄方面,还在江夏囤积了重兵!
    那可是他来时走过的江夏!从江夏顺流而下,不过三两日,就能直接进入江南的水网...也就是他现在的地盘!是九江!是丹阳!
    这也说明,只要江夏的那些兵力稍微往南一动,便会直接撞上扬州之战后元气大伤,深陷泥潭的赤眉!这如何能不让渠胜感到夜不能寐?!
    甚至于...
    渠胜还想到了更远的事情。
    刘武血战中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顾怀是个蠢人么?当然不是!所以他攻下南阳后,肯定不会去中原与朝廷决战,在江夏屯兵,攻伐江东的意图已经是那般明显了!
    而坐在他这个位置,当然会本能地认为,顾怀这次休养生息一年后的悍然出兵,在拿下南阳后,首要的目标,一定是--彻底剿灭他这个赤眉之主!从而图谋江南!
    为什么?因为他渠胜,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反攻荆襄,去当面质问顾怀一声“为什么”!推己及人,他觉得顾怀既然是踩着他赤眉上位的,就一定也无时无刻不将他视为最大的心腹之患,除之而后快。
    他才下定决心,要和盐枭联手,甚至吞并他们,才在这江南的泥潭里,勉强找到了一条可能破局的路,而顾怀,却偏偏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表现出一副要动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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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渠胜看来,当然便是顾怀要赶尽杀绝,是顾怀连这江南最后的一亩三分地,连这苟延残喘的空间,都不肯留给他!
    “可恶...”
    “可恶啊!!”
    渠胜终究还是没忍住。
    大堂里响起了他的喘息声,他死死抓住扶手,双眼血红,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声低吼。
    大概是察觉到了渠胜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那扭曲的神情太过吓人,徐安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问道:
    “大帅,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忧心江夏的敌军?”
    听到徐安的声音,渠胜扭过头,满脸狰狞,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恨恨开口:“忧心?某当然忧心!某还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军师,你看看,你看看如今!”
    “凭什么?!”
    “凭什么当初赤眉从伏牛山里杀出来,蹚过尸山血海,才打下了襄阳!那本该是赤眉争霸天下的根基!”
    “而某,西营大帅渠胜!”渠胜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声嘶力竭。
    “资历最深,实力最强,在天公将军之后,理应名正言顺地成为赤眉之主,以襄阳为都,一统荆襄九郡,进而逐鹿中原!”
    “可然后呢?!”
    渠胜来回走动,目眦欲裂,那夺基之恨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全部烧光了!
    “可是顾怀!那个畜生!却用那么卑劣的手段,设局将某,将赤眉东西两营,从荆襄给踢了出去!”
    “你看看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富饶的产粮地!稳固的大后方!那些心甘情愿为他效死的士族和百姓!”
    “乃至于,那朝廷明码实价敕封的,‘荆州牧’的大乾正统名分!”
    “这些,这一切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某的!是某渠胜的!”
    渠胜越说越激动,来回踱步宛若困兽,声音凄厉犹如夜枭。
    “而某呢?因为他抢走了某的基业,某只能带着大军,像丧家之犬一样流窜江南!”
    “在扬州城下,某损兵折将,连东营都拼光了!在丹阳,某又被那些士族背叛!甚至被那帮黄巾贼,烦得焦头烂额!”
    “这一切的苦难,这一切的屈辱,皆是因为他顾子珩!这份恨意,倾尽三江之水也洗不尽!”
    渠胜颓然地退了两步,发出一声惨笑。
    “军师,你知道某最恨什么吗?”
    “天公将军死了,刘武死了,某如今,是天下公认的赤眉之主了。”
    “可这头衔,现在看来,是何等讽刺,何等滑稽啊!”
    “所谓‘正统’,是一支没有根基,只能劫掠,甚至要沦落到去和下三滥的盐枭合作,才能维持形势的流寇!”
    “而那个窃取了赤眉基业的叛徒,却已经登堂入室,成了能够左右天下大势的人!”
    渠胜一把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那是用江南最好的丝绸做成的衣服,此刻却被他抓得满是褶皱。
    “凭什么?!”
    “军师你告诉我,凭什么?!”
    “大家都是造仮起家的反贼,都是大乾律法上的死囚!”
    “凭什么他顾子珩,就能洗白成堂堂正正的州牧?就能获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的拥戴,就能休养生息,兵强马壮?!”
    “而某渠胜,却学也学不了他!某再怎么委曲求全,再怎么做,这江南的世家大族,却还是不领情!这天下的百姓,还是觉得赤眉是吃人恶鬼!连这朝廷,都不愿意给某一个名分,看不起某!”
    渠胜的心,满是深层的嫉妒,是刻骨的自卑,是狂妄的不忿。
    “他不就是因为无耻地,向长安朝廷摇尾乞怜,获得了一个名分吗?!他不就是有了那些火器吗?!”
    “若非如此,他算个什么东西?!”
    “如果换作某!换作某拥有这些,某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一定能比他更早打下这天下!”
    “可是现在...可是现在...”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满是悲凉。
    “荆襄只是一动...”
    “某这几日,便已经惊惧得,夜不能寐了啊...”
    他终于没了再无能狂怒咒骂下去的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喘息。
    一旁的徐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察觉到了渠胜的状态已经不对到了极点。
    如果再任由他这么自我沉沦下去...这位赤眉之主,真的就要彻底废了。
    “够了!”徐安没有再顾忌尊卑,发出一声冷喝。
    “大帅!您清醒一点!”他大步走到渠胜面前,目光如炬,语气严厉,“您看看您现在这副样子!”
    “哪里还有半分统帅数万大军、纵横天下的赤眉之主该有的模样?!您更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妇人,在这里哀嚎、嫉妒!”
    渠胜浑身一震,放下双手,呆呆地看着徐安。
    见到一贯威严,仁厚的大帅成了这番模样,徐安心中一痛,但还是语重心长地继续劝道:
    “大帅,顾怀,顾子珩,他已经成了您的心魔了!”
    “无论顾子珩过去做了什么,无论他如今有多么强大,您都不能一直执着于那些得失!”
    “这世上没有如果!”
    “大帅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被逼到了这等境地,退无可退,便只能将我们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冷静下来!去想怎么在这乱局中活下去,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危机!只有振作了,去布置,去拼命,才有活路!”
    渠胜被徐安这一番话震得浑身一激灵,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
    虽然那份怨念仍旧啃噬着他的心底,但理智总算是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依旧恨极了顾怀,但也知道,徐安说得对,眼下说那些废话,发那些闹骚,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军师教训得是,是某失态了。”
    “那依军师之见,荆襄在江夏陈兵,随时可能顺流而下,我军眼下,又该如何?”
    见渠胜终于恢复了冷静,徐安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他重新坐下,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局势,很快便有了决断。
    “大帅,当务之急,便是刚才定下的,立刻动手,彻底吞并盐枭,夺取他们的船只和财富,补充我军的粮饷和水师。”
    “其次...”徐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还请大帅传令下去,放弃外围那些才从黄巾和官兵手里夺下的几个产粮城池与军镇。”
    “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收缩回来,布置在大江沿线,依托丹阳、九江等核心城池,结阵死守!”
    听到要放弃那些好不容易才从黄巾和朝廷兵马的围杀中拿下的乡镇,渠胜的眼皮猛地一跳。
    “军师...若是收缩兵力,咱们本就捉襟见肘的后勤,怕是会立刻...”
    “而且,一旦咱们退出来,到时黄巾军必然趁虚而入,咱们刚刚才有了扩张的希望,这样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属下知道!”徐安沉声道:“但,眼下已经顾不得黄巾了!”
    “黄巾和咱们之间再怎么厮杀,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将对方赶尽杀绝,因为双方的底色都是一样的!而荆襄的大军,却随时会从江夏顺流直下,那是足以在须臾之间,将赤眉连根拔起的灭顶之灾!”
    “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必须以江防为重,不能再贪图十全十美了!”
    渠胜咬了咬牙,只能点头同意。“好,便依军师所言。”
    “可是,就算收缩了兵力,荆襄的火器,咱们一直未曾拿到制造方法...”
    说到一半,渠胜也是一阵无力。
    这一年多来,他拼命地往荆襄派人刺探打听,不知折了多少精锐好手,甚至还让工匠按照实物、残片,以及描述仿制了多少次。但弄出来的东西,要不就是炸膛伤了自己人,要不就是连个响都听不见,威能与荆襄那边的天差地别。
    “没有火器,咱们就只能依据过往荆襄作战的例子,用土办法来防范,”徐安冷静道,“还请大帅传令江防士卒,在江边滩涂挖掘深沟,越深越好,里面倒满污物和尖木。”
    “修筑坚固的掩体和藏兵洞,防范那种从天而降的爆炸。”
    “在江面上,布置铁索横江,打下暗桩,准备好装满猛火油的小舟,一旦荆襄水师战船靠近,便放火船烧他们!”
    “还有,要在城头和重要据点,多准备沙土水缸,防范那种被称为‘炸药桶’的东西...”
    两人在大堂内,就着地图,一条一条地讨论着防御的细节,竭尽所能地推演着一切可能遭受的攻击。
    而越是讨论,渠胜的心中,反而越是平静了下来。
    甚至,在安排完这一切近乎决绝的防御部署后,他的心底,还生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诡异悲壮感。
    “罢了。”渠胜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门口,看着天空,目光决绝。
    “退了这么多次,逃了这么多次。”
    “从襄阳,到南阳,到扬州,再到这丹阳。”
    “这一次,某发誓,哪怕是大业崩塌,哪怕是死,也绝对不能再退了!”
    “某再不能像之前一样,被顾怀随便一脚踹开!”他转过身,手握刀柄,厉声道:“他若是真敢顺江而下,某便倾尽赤眉之力,在这长江江面上,和他决一死战!”
    “也好教他知道,某输得起,只看他顾子珩有没有本事来拿!”
    而狠话放下还没多久,甚至于徐安都还没应和上两句。
    刚刚才被赶出去的铁牛,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哥哥!哥哥!”铁牛那毫无眼力见的大嗓门再次响起:“俺刚才在外面生闷气,刚好看到有探子骑着快马,送了那荆襄的最新军情过来!”
    “俺寻思着哥哥肯定着急看,就一把抢了过来,亲自给哥哥你送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将渠胜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决死心境,立刻击得粉碎。
    渠胜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渠胜指着铁牛的鼻子破口大骂:“军情传递,何等机密要事!岂是你这莽夫能随便截胡的?!”
    “一点规矩都没有!你还有没有把某放在眼里?!”
    铁牛被骂得一脸懵,蒲扇大手挠了挠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哥哥,俺、俺这不是好心嘛...俺看到是荆襄那边的信,怕别人耽搁了...”
    一旁的徐安,看着这一幕,只能是在心底,发出声无奈轻叹。
    这种截留军情的事情,放在任何一支正规的军队里,都是要按违背军法拉出去砍头的重罪!
    怎能容人随手取过?
    你铁牛一个大帅最为信任的爱将,都不带头遵守军纪,视军法为儿戏。
    那下面的士卒看在眼里,这支军队,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令行禁止?
    赤眉败给荆襄,真的,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渠胜此刻,却已经管不到那么多了,满脑子便只剩下了“荆襄军情”四个字。
    他快步上前,一把从铁牛手里夺过军情,甚至做好了看到“荆襄水师出江夏,直扑九江”这等最恶劣军情的准备。
    然而等他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便只觉得脑子轰然一声巨响,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天旋地转!
    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双腿一软,竟然直直向后倒去。
    “大帅!”徐安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扶住他,才没让他瘫倒在地。
    “哥哥!你怎么了?!”铁牛也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
    却见。
    被徐安扶住的渠胜,此刻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脸颊上的肌肉,开始颤抖牵扯着五官,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
    而是比刀子捅进胸口还要痛楚百倍的情绪!
    是深入骨髓的、让人想要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再见人的、近乎剥皮抽筋般的羞辱!
    徐安惊骇莫名,他不明白什么样的军情能把渠胜打击成这样,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渠胜手中那张宣纸。
    只有寥寥数字。
    【荆襄,已下方城。】
    【并,尽起主力,挥师向西,入川伐蜀!】
    徐安也愣住了,然后猛然反应过来,为何渠胜会露出这种表情!
    因为,这意味着,在刚才,就在这间大堂里。
    他渠胜,还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歇斯底里地咒骂着顾怀。
    他竭尽心力、绞尽脑汁地去备战,推演着顾怀会用什么狠毒的手段,派多少兵力来对付他。
    他甚至悲壮地做好了玉石俱焚、死战不退的觉悟。
    他把自己,当成了顾怀的对手,是顾怀要想尽取江东就必须优先拔除的心腹大患!
    可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顾怀,压根就,没有,多看他一眼!!
    在休养生息一年,当那囊括了中原、关中、蜀地与江南的天下棋局,重新在顾怀面前展开的时候。
    他渠胜,这支苟延残喘在江南的赤眉。
    甚至连做一颗,值得被顾怀优先吃掉的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顾怀的刀,是指向那崇山峻岭中、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的!
    顾怀的眼睛,是盯着长安城里,那些操控大乾国运的衮衮诸公,是盯着那天下腹心中原的!
    而他渠胜呢?
    他在这丹阳城里,疑神疑鬼、如临大敌、上蹿下跳的丑态。
    就像是一个,在巨龙脚下,翩翩起舞,企图引起巨龙注意,却最终,只得到了一阵无视微风的蝼蚁!
    多么可笑。
    多么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
    大堂内,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渠胜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徐安,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尖锐,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像疯了一样,在这大堂内漫无目的地打转,双手揪住自己那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将其扯得散乱披肩。
    “伐蜀...他去伐蜀了!!”
    “哈哈哈哈!西进伐蜀!!”
    渠胜停下脚步,仰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房梁嘶吼。
    “他甚至!连顺手灭了某的闲心都没有!!”
    “在顾子珩的眼里,某到底算什么?!”
    “这几万跟着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弟兄,又算什么?!”
    “连让他顾怀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将他击败,还要让他痛不欲生!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滴血。
    他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铁牛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铁牛的脸上,五官扭曲如恶鬼:
    “你看着某作甚?!你们看某笑话是不是?!”
    “你们觉得,某刚才在这里安排一切,说要死战到底的样子,就像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是不是?!”
    “滚!”渠胜猛地将铁牛推开,指着大门外,歇斯底里地咆哮:“都给某滚!!滚出去!!”
    铁牛被推得一个踉跄,满脸无辜和委屈,他完全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看了封信就突然发了疯,只能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哥哥!哥哥你这是咋了!俺没有笑话你啊...”
    “走吧,铁牛。”徐安脸色铁青地走上前,拉住了还想往上凑的铁牛。
    他知道,两人再留在这里,只会让大帅更加难堪,便强拉着不情不愿的铁牛,向着大堂外退去。
    两人跨出门槛,徐安都快走出前院了。
    才听到,身后的大堂深处,渠胜的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
    只剩下满腔的恨意,好似从地底下爬起来想复仇的厉鬼。
    “既然招安走不通...”
    “既然他顾子珩,不把某放在眼里...”
    “那就开战!!”
    “传某军令!”
    “全军停止一切休整,即刻整备!”
    “他顾怀不是要去打蜀地吗?他不是天下瞩目吗?!”
    “既然天下的目光,都要被那蜀地吸引过去!”
    “那咱们就先打黄巾,把这江南砸个稀巴烂!把所有能抢的粮草都抢光!”
    “再倾全军之力,渡江!”
    “和常晟老儿的大军,决战!!”
    “某要让全天下的人,让他顾怀,都好好看看!”
    “某渠胜,不是他可以随意无视的蝼蚁!某要用这江南的血海,来证明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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