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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安静间,又有人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另一件事——黑风沟的刺杀竟有足足四拨人。
宣王接过信,拆开,烛火映着信纸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信上写得清楚:黑风沟伏击,刺客分为四波,从四个方向同时合围。
信尾附了一句:我等隐于暗处观察,四波刺客彼此并非同一路,相互之间亦无配合,甚至有抢夺战果之嫌。
四波。
他派出去的是其中一拨,另外三拨是谁的人,不言自明。
右相张恪不会放过这个除掉皇太孙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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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外的人是谁?
在这京城里想要赵崇安命的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多。
幕僚们已经围了上来,有人将信接过去传看,有人已经铺开了舆图在推演地形,书房里一时议论声起。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幕僚捻着胡须开了口。
「王爷,会不会是替身,皇太孙的金蝉脱壳之计?」
送信进来的暗卫跪地禀报。
「王爷,皇太孙在断崖处被围,中箭坠崖,是属下亲眼所见,做不得假,当时在的暗卫都看见,千真万确就是皇太孙本人。」
幕僚们不是没有人猜测这可能是一场计谋,可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皇孙贵胄敢真的拿自己的千金之躯去开这种玩笑。
万一水太急撞了石头,万一暗卫失手没接住,万一水底有什么看不见的暗桩,稍有不慎便是真的命丧黄泉。
没有一个人是不惜命的。
没有人相信赵崇安会真的拿自己的千金之躯去开这种玩笑。
中箭坠崖,落到那种地方,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就算是计谋,以他的身份也不该是那个坠崖的人。
宣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面色沉沉的。
赵崇安死了也好,活着也好,现在左右都是一步棋。
若他真死了,皇位之争就只剩下他和周王。
若他没死,以他受了箭伤坠入激流的处境,就算活下来也必定元气大伤,回京之后无力立刻与他对抗。
况且他母妃在宫中早已布好了局,只待周王按耐不住先出手,一旦周王动了,便是自寻死路。
到时候皇太孙失踪在前,周王被废在后,他这个皇三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心里将这条线捋了一遍,面上的神色渐渐定了下来。
幕僚们见他神色缓了,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有人开口分析起周王那边的动向,有人建议他这几日多往宫中走动,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
宣王听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就议到这里。你们各自回去歇着,有消息再递进来。」
幕僚们应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宣王坐在灯下,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起身出了书房。
夜风迎面吹过来,灌进他的袖口。
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了大半的月亮。
他知道孙坚的秉性,若是自己的赢面足够大,能顺利登基,以孙坚的性子,在他登基之后必定会帮他稳住朝野。
甚至会为了王妃和外甥尽心竭力地替他守着北境。
可如今孙坚走了,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声不响地走了,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只是眼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宣王妃的院子走去。
宣王妃的院子今夜灯还亮着,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还没熄。
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卷书,可那书从方才起就没有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丫鬟进来禀报说王爷来了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放下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和鬓发,迎到了门边。
宣王进来的时候,宣王妃已经站在门内等着了。
她微微低垂着眼,朝他行了一礼叫了一声「王爷」,声音和往常一样温顺,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攥紧了帕子。
她心里发虚。
孙家不参与夺嫡。
这几个字就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她不知道宣王什么时候会发现这把刀的存在,更不知道当他知道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宣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宣王妃连忙跟过去替他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在书房里柔和了几分。
「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你哥哥走了,可派人来辞行过?」
宣王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稳稳地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哥哥走得急,只派了老仆送了东西过来,说是北境路途远,往后通信不便,让妾身自己保重。」
宣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宣王妃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笑意温顺妥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右相府中,夜色沉沉地压在屋檐上。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将张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他案上摆着两封信,一封张扬送来的,一封张峰送来的。
两人素来不和,从小到大没少明争暗斗,张扬恨张峰处处压他一头,张峰也看不上张扬那点火就着的性子。
可今夜这两封信送回来,措辞不同丶笔迹各异,内容却出奇地一致。
张恪将两封信并排摊在桌面上,先看张扬那封。
张扬的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皇太孙被张峰一箭射中腰腹,当场血染衣袍,整个人朝后翻倒坠入断崖,张扬站在崖边亲眼看着他掉下去的。
张扬还特意写了一句:张峰那一箭,射得极准。
张恪看到这句,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张扬那性子,能亲笔写下这几个字,大约心里已经酸得冒泡了。
再看张峰那封,字迹沉稳简明,没有多余的字句。
只说了沈容与被张扬追杀至悬崖边失足坠崖,皇太孙中箭落水,两件事都发生在张扬眼前,张扬亲眼所见。
张恪将两封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出入,然后拿起张扬那封凑近烛火。
看着火苗舔上纸页,边缘卷曲发黑,烧成灰烬落在炭盆里。
若是两日过去,能在下游河道搜到皇太孙的尸体,那便什么后顾之忧都没了。
若是两日过去,还搜不到皇太孙的尸体,即便他侥幸活了下来,要养好伤也需要时间。
就算他命大没有当场毙命,腹部中了箭伤,落入激流,在初春的河水里浸泡那么久,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想要养好伤,至少得三五个月。
等他养好伤丶再想法子回京,京城的天早就变了。
识相的就该在外边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若他还敢有胆量回京,沿途每一条官道他都设了关卡,他不露面便罢,若是敢露面,那就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