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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芝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宣王在朝堂上那副上蹿下跳的模样,此刻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这对父子,脾性上竟有七八分像。
难怪皇上能一再容忍宣王的荒唐,因为本质上,宣王是个没什么心计丶底色甚至称得上良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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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便是再闹腾,也做不出真正戕害社稷丶丧尽天良的事来。
思绪蔓延到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变局中,后知后觉的寒意这才慢慢爬上脊背。
若是换了任何一家王府,在她父亲公然支持周王带兵逼宫的消息传回的那一刻,她这个「罪臣之女」恐怕在进宫前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可昨日,宣王府上下乱成一锅粥,人人自危,竟像是完全忘了后宅里还关着这么个隐患。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动过要拿一个女人开刀的念头。
这念头让张敏芝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酸涩,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眼神渐次沉静下来。
「锦瑟。」她低声唤道。
帘外立刻闪进一个身量纤细丶脚步却沉稳无声的丫头。
张敏芝俯身过去,气息拂在她耳畔,话语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锦瑟听完,面上神色分毫未动,只利落地一颔首,转身便消失在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锦瑟走后,张敏芝在镜前坐了片刻,起身往胡媛的院子去。
胡媛正对着一盏半凉的茶出神,见她踏月而来,惊得险些碰翻了茶盅:「张姐姐?」
「昨日我护下了你,你今日便引了郡王来我院中,也算是投桃报李。」
胡媛脸色微白,手指攥紧了帕子,没接话。
张敏芝往前走了两步,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罩在胡媛身上。
「胡媛,你我都清楚,如今咱们是没了根的人。京城的天已经变了,右相府没了,你家也没了。
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能靠的,唯有郡王那点时有时无的宠爱。那是我们唯一的浮木。」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胡媛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敏芝的声音已经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陆兴留不得。」
三个字,像三颗冰珠子砸在地上。
「他活着,一旦他被人拿住,到那时,没有娘家可回,没有父兄可依,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胡媛猛地捂住胸口,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桌沿。
烛影晃动,她面上血色褪尽,可片刻的惊惶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奇异的镇定。
她缓缓直起身,望着张敏芝,目光里那点残存的犹豫终于彻底熄灭了。
「我听张姐姐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张敏芝昨夜既然肯拉她一把,今日就不会再转手把她推出去。
这偌大的宣王府,楼阁重重,花木深深,可到头来,能在这寒夜里并肩取暖的,不过就剩下她们两个无依的女人。
从前那些拈酸吃醋丶争风夺宠的嫌隙,在生死面前,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张敏芝见她懂了,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身踏入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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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陆兴这一天像是把一辈子的惊惧都尝尽了。
昨夜的刀光剑影虽因他躲在张敏芝院中而侥幸避开,可今日天亮之后,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张恪伏诛,右相府被团团围住,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他躲在茶楼二层的帘子后头,看着一队队铁甲兵从长街上踏过去,靴声如雷,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些他从前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原来落在真人头上时,是这样一种天塌地陷的寂静。
幸好,幸好他是良民之身。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回了家,拉着妻子,催促着父母兄弟,卷了金银细软,又唤上家中仆役,混在逃难的人流中仓皇出了京城。
一路南行,马蹄声碎,车轮辘辘。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们才寻了一处偏僻小镇上的老旧客栈投宿。
陆兴命人将门窗尽数关严,又央店家多添了几盏油灯,一家人挤在逼仄的后院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尚不知,自他出城那刻起,身后便缀上了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入夜后,小镇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锦瑟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家亮着昏黄灯火的客栈。
主子的暗卫早就将客栈里其余的住客不动声色地「请」了出去,此刻整座店里,只剩下陆家那十几口人。
她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手中的火摺子「嚓」地一亮,微弱的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波动。
她将火摺子从门缝里扔了进去,又利落地将客栈前后几扇门从外面反锁扣死。
接着,她退到暗处,抱臂而立,静静等着。
火舌起初是试探着舔上帘幔,接着便「轰」地一声蹿起来,贪婪地吞噬着木梁和楼板。
里面很快传出惊叫和哭喊,有人在拼命撞门,有人在喊「救命」,嘈杂声撕破了小镇的宁静。
附近的几户人家被惊动,有人披衣出来张望,可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再看看这偏僻地界上稀稀落落的人影,到底敢上前的人是少数。
有人提了桶水来,泼上去不过杯水车薪。
锦瑟始终站在暗处,身形纹丝不动。
她听着里面的喊声从高亢到嘶哑,从嘶哑到微弱,再到彻底归于沉寂。
大火烧了很久,橘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孤峭。
直到最后一块房梁轰然塌落,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她才终于动了动脚步。
确认再无任何活物从火场中逃出,这才转身牵马,隐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约莫百步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孙柱将整个身体蜷缩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
他额上沁出密密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衫都汗湿了,贴在脊梁上,冰凉刺骨,陆兴竟是被灭了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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