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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与没有再问,手里的帕子一下一下地绞着她的头发。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头发被绞乾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谢悠然忽然开口:「夫君,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容与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大概是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每个人都会有人替她们收尸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沈容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里的帕子换了个方向,继续绞她的头发。
谢悠然没有再问了。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温度,心里想着云袖和朵儿。
如果周全来得及,如果他没有去晚,如果真的是她们——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云袖是右相府的人,和她素不相识,不过是前世的一个馒头。
谢悠然坐在那里,脑子里还在转着梦里的那些碎片。
前世的今天,她死在右相府的柴房里。
现在她知道了,云袖也是今天死的,甚至死在了她前头。
若不是这场梦,她这辈子都不会记得这件事。
还有小桃最后说的那句话——「峰少爷杀了好多人。」
峰少爷。是谁?
能在相府被称为少爷的,自然是张恪的儿子。
可「峰少爷」这个称呼,她从未听说过。
既然是少爷,为什么没有排序,而是带个「峰」字呢?
小桃说他杀了好多人。
在群芳院杀的。
群芳院是右相府后院那片关押女子的地方,一个少爷,跑到群芳院去杀人。
他杀的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吗?
还一杀就是好几个——这得是多大的仇?
谢悠然忽然有些悔恨。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做这个梦?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记起云袖这个人?
如果早一点想起来,她是不是有机会把云袖从右相府里弄出来?
她的手指烦躁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揪了两下又停下来。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就算早想起来了,她的手也插不进右相府。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目光从桌案上飘开,不知怎么就落在了沈容与脸上。
他正坐在对面的美人榻上看书,一腿屈起,一腿伸直,姿态闲散。
手里那本书已经翻到了后半册,拇指压在书页边缘,目光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午后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
谢悠然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她忽然想,她是谁?
她是沈容与的妻子。
若没有这个身份,她什么都不是。
没有五品宜人的封诰,没有林氏的照拂,没有沈家的庇护,她连右相府的角门都摸不着,更别提替云袖收尸了。
她的所有底气,都系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正坐在对面看书丶连头发丝都比别人好看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沈容与的姿势没有变过,他的拇指压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压了很久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忽然意识到,从她开始盯着他到现在,他连一页都没有翻过。
谢悠然嘴角弯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沈容与的余光看见她走过来,手里的书终于翻了一页。
谢悠然走到他面前,一转身,坐到了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低头去看他手里的书。
「夫君看的什么书,这么吸引人,半天都未翻动一页。」
沈容与的手指顿在书页上,抬眼看了她一眼。
谢悠然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分明是在等他出丑。
他笑了。
他把书合上,放到一旁,一只手圈住她的腰,不紧不慢地收紧。
「看来夫人是大好了?」
谢悠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用力,抱着她站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抱得更紧了。
她小脸一红,连忙想下来,可他又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夫君,」她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带着一丝心虚,「这大白天的不太好吧?」
沈容与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一本正经:「哦?夫人是觉得为夫要做什么不太好?」
谢悠然的耳朵尖红了。
他每次这样抱她,最后都是直接放在了床榻上。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面容清正,光风霁月,浑身上下写着「君子」两个字,倒显得是她想多了。
最后以她落荒而逃而告终。
而周全收到飞霜的来信时,飞霜特意补了一句:「小姐说十万火急。」
周全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拧了起来。
信上写着两件事:一是让他试着画两个人的画像,二是去右相府后院的角门处守着,看今日有没有尸体运出来,若有,想办法厚葬。
他没有去琢磨小姐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只是这事确实是十万火急——尸体不等人,晚一步,人就扔乱葬岗了。
周全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照着谢悠然信上描述的长相,开始画云袖和朵儿的像。
随后他带着几人乔装了一下,一起出了门。
与此同时,章磊正走在西城的街上。
从上午得知刑部大牢里那三个人都死了之后,他就知道这事和右相府脱不了干系。
那两个人是右相府的人,那个刺客也是。
三个人同时死在牢里,不是灭口是什么?
可他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些刺客,就是出自右相府。
他沿着西城的街道走了许久,漫无目的,走走停停。
西城区住的都是权贵,街道宽阔整洁,行人稀少,和南城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要说右相府的正门,就是侧门丶角门旁边的街道上,都没有人能长时间停留。
巡街的兵马司会来回巡视,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就会上前盘问。
他那次只是碰巧路过,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现在要专门去那里盯梢,根本不现实。
可他总觉得,他上次无意中撞到的那个角门,有什么特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