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66.com,更新快,无弹窗!
泰德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走吧。他睡着了。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泰德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像一只在黑夜里穿行的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杳铃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方式踩在楼梯的边缘,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
客厅里的灯光昏暗。灯泡被积灰蒙住了大半,投下的光线浑浊而沉重。泰德的父亲歪倒在沙发上,头仰靠着靠垫,嘴巴微张,脸色暗红,鼾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浓烈的酒臭。
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碰到地面。他脚边横着几只空酒瓶,深绿色的玻璃在昏暗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空酒瓶,手里还握着一个,瓶口朝下,里面残留的液体缓慢地沿着瓶壁滑落。
他们穿过客厅,绕过地上的酒瓶、歪倒的凳子...走到后门口,泰德伸手握住门把手。
沙发上的男人翻了个身,酒瓶从他垂下的手指间滑落。
玻璃摔碎在硬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尖锐而突兀,像一记在耳边响起的枪声。
鼾声停了。
身后传来沙发弹簧被体重压迫的吱呀声,和一声含混的、带着宿醉和被打扰的怒意的嘟囔。
泰德一把抓住杳铃的手腕,迅速推开门,冲进了夜色之中。
夜风迎面扑来。凉的、带着枯草和尘土气息的风,灌进衣领,在耳边发出呼呼的声响。
泰德的手指从她腕上滑落,握住她的手。指节上缠着她刚包好的纱布,粗糙的纱布边缘蹭在她掌心。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空旷的街道上。
身后的门被撞开,伴随着含混的咒骂从门内涌出来。
那些声音被距离和风声拉远,变得越来越模糊。
杳铃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两个人混乱重叠的脚步声。
他们跑过废弃的电话亭,跑过一盏坏掉的路灯下黑暗的盲区...
泰德跑在前面,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卫衣帽子被风吹落,金棕色头发被风吹得全部向后倒,露出额头上包扎好的纱布。他的侧脸在路灯和黑暗的交替中明明灭灭,眉尾的结痂,嘴角的裂口,以及那双灰蓝色的、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眼睛。
像一只被人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忽然记起自己还有翅膀。
脚下是干燥的泥土和碎石,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光秃秃的野草地,空气中不再有修剪过的草坪气味,取而代之的是荒野的干燥气息。
空旷的荒地,远处的山脉在夜色中变成一道比天空更暗的剪影。
墨蓝色的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铺满了整个穹顶的星星。
冷风灌进杳铃肺里,把困倦和恍惚都吹了个干净。
纱布边缘被两个人手心的汗浸湿。
泰德终于停下来。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抬起头,在冷风和星光中毫无保留地绽开的笑。
眉眼舒展,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眼里常年笼罩的那层阴翳像被夜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清澈的光亮。
杳铃被晃了一下眼,她从没见过泰德这样笑。
“他追不上。”
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在夜风中交融又散开。
杳铃的心跳很快,肺里因为奔跑而隐隐灼烧着发疼。
泰德低头看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
泰德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打算让我活下去。”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那我又何必让它好过呢。”
泰德转身,双手捧住她的脸,径直吻上去。
他的嘴唇压得用力,在她的唇上碾转停留,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头顶是旷野的星空,银河在天幕上缓慢地旋转。四周是齐膝高的枯草丛,夜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将她的发丝吹上他的脸颊。
杳铃的气还没顺好,被他这么突如其来地吻住,差点喘不上气。她抬手推了他一下,他急促的心跳撞在她掌心。
泰德顿了一瞬,被记忆深处遥远的回声击中,动作变得迟疑,意识到了什么。
碎片般的画面接连在脑海中浮现。
在被时间吞噬的未来里,他也曾这样吻过她。但那时候的他已经死了,被困在那栋房子里日复一日地游荡。
“杳铃。”
他记起来了。
墨蓝色的天幕从最高处开始变薄、变透,如同一张被火焰从中心点燃的纸,火焰是冷蓝色的,烧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纯黑的、没有星星的虚空。山的轮廓开始模糊、扭曲,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淌。枯草丛的颜色从金黄褪成灰白再褪成透明。
整个世界像一座被拆解的全息布景。
泰德抬起头,看着天空像旧墙纸一样一片片剥落,身上残留的青涩少年神态逐渐褪去。
还是那张十七岁的脸,但透露出的是更精密的、游刃有余的从容。
他们重新回到了老宅。
未来的、百年之后的诅咒屋。
头顶传来一阵异样的压迫感。
杳铃猛地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缓缓睁开。
灰白色的虹膜中翻涌着蛛网一样的纹路,像一张被撕裂的蜘蛛网。
那只眼睛一下锁定住泰德,注视许久。
“觉醒信号已捕获。坐标锚定。编号A-07副本——‘诅咒屋’。状态:新生。标记程序已完成。”
“回收协议,开启。”
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环绕着两人,在空气中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之时,眼睑边缘渗出暗色的液体。液体从空中滴落,在下坠的过程中分裂、扩散,变成无数极细极细的黑色丝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无声地笼罩下来。
与此同时。
光隙在杳铃脚下裂开。
泰德伸出手去抓她,指尖擦过她的手指。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下坠的身影,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声音。
裂口已经合拢。
杳铃轻轻跌坐在一片铺着青砖的地面上。
不像以前快速的下坠,杳铃感受到这几次的传送变得越来越温和。
裹挟着阴冷的气流迎面涌来,碎石纷飞。
前院中,穿着道袍的少年被按在地上,铜铃从腰间滑脱,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太虚一只手死死攥着沈渡之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摸索着掉落的铜铃,抄起来就往沈渡之脑袋上砸。
沈渡之低头看着他,长发如墨色的瀑布从肩头倾泻而下。眉心朱砂殷红如血,眼睛黑得像两潭被墨汁浸透的死水。
太虚挣扎间,余光捕捉到另一边地上突然出现的身影,瞬间停住动作。
沈渡之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满院的阴气打着旋儿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