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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平稳地驶入京都市中心。
街道两旁逐渐热闹起来，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丶穿着蓝黑灰棉布罩衫的行人在街道上穿梭。铛铛车的铃声清脆刺耳，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难得请假回一趟京都，贺少衍不打算立刻回军区驻地。
他将车停在京都最大的百货商店门前。
沐晨那小子半个月前念叨过，想要一架新出的铁皮飞机模型；还有侦察营谢修远那个成天叽叽喳喳的妹妹谢清苑，那丫头刚满十八岁，正是爱美颜控的年纪，平时没少帮着照看沐晨，既然来了最大的百货商场，顺手给她挑两件时尚些的衣服带回去，权当谢礼。
贺少衍推开车门，迈着修长的双腿走进熙熙攘攘的百货商店。
男人虽然穿着去掉了肩章的普通军大衣，但那挺拔伟岸的身形丶俊美如神祇却又冷若冰霜的面容，以及举手投足间那种久居上位丶历经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冷厉气场，硬是让周围拥挤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他径直走上二楼的成衣专柜。
琳琅满目的货架前，贺少衍的脚步猝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住一般，定格在玻璃橱窗里挂着的一条呢子长裙上。
那是一条白色的连衣长裙，收腰的设计，裙摆很宽大。布料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细腻柔和的光泽。
周围嘈杂的人声丶售货员的叫卖声，在这一瞬间犹如潮水般从男人的耳边褪去。
贺少衍有些恍神。
幽深的黑眸里漾起一圈痛楚的涟漪。他想起来了。
叶清栀曾经也有过这么一条相似的裙子。
那还是他们在海岛的时候，有一天下了一场极大的暴雨。她就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站在家属院老房子的屋檐下。水珠顺着瓦片连成线往下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转过头，那张绝美清丽的面容在水雾中显得格外不真实，温和平静的眸子里藏着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
那时候的她，是不是已经在怪他了？怪他的傲慢，怪他的口是心非，怪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向深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剧烈的绞痛让贺少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中央，犹如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死死盯着那条白色的裙子，眼底翻涌的思念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妹夫？贺少衍？！」
一道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女声突然从斜后方传来。
男人周身那股脆弱的气息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敛起眼底的情绪，转过身，冷厉的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过去。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叶清栀的亲姐姐，叶曼丽。
一年的时间没见，叶曼丽的变化大得惊人。她原本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已经被生活的鸡零狗碎磋磨得充满了庸俗与疲态。眼角爬满了细密的干纹，颧骨因为消瘦而凸起，透着一股尖酸刻薄的面相。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藏青色罩衫，胸前还沾着不知是奶渍还是饭菜的污痕。
叶曼丽的身前用一根宽布条兜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看起来刚出生没几个月，正闭着眼睛哼唧着。而她的身后，像扯葫芦藤一样，跟着三个女孩。
六岁的大女儿牵着五岁的二女儿，三岁的小女儿正拽着叶曼丽的裤腿，吸溜着鼻涕，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柜台里的槽子糕。
一连生了四个女儿。
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她的日子显然过得一塌糊涂。
贺少衍看着面前这个被孩子包围丶显得狼狈又市侩的女人。他那双锐利的黑眸上下打量了叶曼丽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漠的嘲弄。
真的很难想像，这样一个粗俗不堪的女人，竟然会是叶清栀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除了眉眼间依稀残留着那么一丝基因带来的轮廓相似之外，两个人犹如云泥之别。可能小时候两姐妹长得还有些像吧，只是越长大，心境不同，境遇不同，相貌便背道而驰了。
看到叶曼丽，贺少衍本就冰冷的神色瞬间覆上了一层厚重的寒霜。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降至了冰点。
他没有开口叫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点头，连一丝寒暄的打算都没有。
倒是叶曼丽，在看清确实是贺少衍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立刻爆发出一种谄媚的精光。她用力扯了一把还在吸鼻涕的小女儿，挺着身子，牵着那一串孩子快步走了过来。
「哎哟，还真是你啊妹夫！这大老远的，我都怕认错人了！」
叶曼丽刻意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讨好。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见贺少衍身边连个警卫员都没有，孤身一人站在这女装柜台前，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
她欲言又止地打量着男人那身虽然半旧丶却依旧气势逼人的大衣，脸上堆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你……你回京都了？」
贺少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嗓音淡漠得没有一丝起伏：「请了假，过来一趟。」
「哦，请假啊。」叶曼丽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怀里的婴儿突然扯着嗓子嚎哭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襁褓，眼神却还在四处搜寻。
拍哄了一阵，叶曼丽见贺少衍始终像座冰山一样立在那里，没有半点要帮忙或者搭话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乾笑两声。
「那个……妹夫啊，清栀呢？」她伸着脖子往楼梯口的方向探了探，「她是不是在外面车里等你啊？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买东西？这大冷天的，她身子骨弱，你可得让她多穿点。」
听着从叶曼丽那两片薄嘴唇里吐出「清栀」两个字，贺少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贺少衍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曼丽，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她不在了。」
叶曼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她拍打婴儿的动作猛地停顿在半空中，似乎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四个字所包含的信息量。
「什么……什么意思？」叶曼丽乾咽了一口唾沫，「不在了？是不在京都的意思吗？她留在海岛没跟你一块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