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66.com,更新快,无弹窗!
京都百货商店的二楼,喧嚣声依旧。
贺少衍站在收银台前,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几张钞票和票证推了过去。售货员动作麻利地将那架沉甸甸的铁皮飞机模型,以及一套款式新颖丶颜色鲜亮的红色翻领羊毛呢外套分别用牛皮纸包好,用细麻绳打上十字结,递了过来。
男人单手拎起两个纸包。
转身的瞬间,他深邃冷厉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扫向刚才的女装柜台。
那里空空荡荡。叶曼丽和她那一串灰头土脸的女儿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贺少衍的眼底迅速划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愚蠢,短视,自私到了极点。这就是叶清栀最后在这个世界上的所谓「亲人」。
男人收回视线,再没有多做一秒钟的停留,迈开修长笔直的双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百货商店。
刺骨的北风迎面扑来,夹杂着细碎的冰雪。贺少衍拉开车门,将手里的纸包扔进后座,随后跨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军用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碾碎了地上的薄冰,平稳地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京都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同一时间。
京都南城一片密集的筒子楼里。
叶曼丽像个失魂落魄的游魂,机械地推开了自家那扇掉漆的破木门。
门轴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混杂着煤烟味丶劣质发酵面团酸味以及浓重尿骚味的浑浊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将门外残存的一点新鲜冷空气挤得乾乾净净。
「哇——」
兜在胸前的襁褓里,几个月大的小女儿被这股气味冲得闭着眼睛凄厉地嚎哭起来。
叶曼丽被这哭声惊得浑身一哆嗦,涣散的瞳孔这才渐渐聚起一点焦。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胸前勒了一路的宽布条,将扯着嗓子大哭的婴儿随手塞进靠墙那个嘎吱作响的竹摇篮里。没有去泡奶粉,也没有去摸尿布,只是烦躁地推了摇篮两把。
竹条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身后的门边,三个稍微大点的女儿像三只受惊的鹌鹑,紧紧贴着墙根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杵在那儿当木桩子吗?!」叶曼丽猛地回过头,拔高了尖锐的嗓门,「大丫!去把盆里的尿布洗了!没看见你妹妹拉得满床都是吗?二丫三丫,滚去桌边写作业!别在我眼前碍事!」
六岁的大女儿瑟缩了一下,乾瘦的肩膀本能地往回缩。
「知道了,妈。」
女孩低垂着头,熟练地走到角落的搪瓷盆边。冰凉的井水上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她卷起袖子,将一双早已冻得通红丶生满冻疮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刺骨的冷水里,用力揉搓起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粗布条。
两个妹妹则踩着小板凳,趴在一张缺了角的旧方桌上,拿出铅笔头,一声不吭地在废报纸上写字。
叶曼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转过身,扯下挂在门背后的油腻围裙套在脖子上,一头扎进了昏暗厨房。
洗菜,切土豆,生火。
蜂窝煤的浓烟呛得她直掉眼泪,锅里的劣质豆油发出劈里啪啦的炸响,可叶曼丽却连翻炒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迟钝的僵硬。
贺少衍那双犹如看死人一样冰冷的眼睛,那句犹如诅咒般的话语,像是在她的脑子里生了根,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端着两盘泛黄的炒土豆丝和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粥回到房间时,破木门刚好再次被人推开。
赵志宏下班了。
男人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挂在椅背上。他个子不高,长得倒确实算得上端正,眉眼间没有那种粗鲁汉子的横肉,也正因如此,当年才能把年轻气盛的叶曼丽迷得神魂颠倒。
只是现在,那张还算过得去的脸上,只剩下长年累月在纺织厂车间里薰陶出来的疲惫与麻木。他的眉毛上丶头发里,甚至还沾着细细的白色棉絮。
自从上次叶曼丽咬着牙,把叶清栀手镯交给了那个神秘的男人,换来的钱拿去赌场,将被人打得半死的赵志宏赎回来之后,这个男人倒是安分了。
他不再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每天老老实实地去纺织厂上班,到了点就下班回家。
看起来,日子好像真的走上了正轨。
赵志宏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还在摇篮里断断续续抽泣的小女儿,也没有过问一句在冷水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大女儿。
他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大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就着棒子面粥,呼噜呼噜地大口吞咽起来。
叶曼丽坐在他的对面。
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底的棒子面。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头都不抬的男人。男人的咀嚼声在逼仄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清栀到底怎么了?
贺少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再也见不到了?是死了吗?还是被关起来了?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叶曼丽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她机械地咬了一口窝头,粗粝的食物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
可是,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为了他背叛了亲生妹妹的男人,此刻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盘没有几滴油星的土豆丝,对她的惶恐和崩溃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
「妈。」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叶曼丽猛地回过神。
大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了尿布,一双手冻得发紫,正端着一个空碗站在桌边。
六岁的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曼丽的脸色,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丶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妈,你什么时候吃完饭?我好收桌子洗碗。」
叶曼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没动几口的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吃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大女儿立刻如获大赦般,手脚麻利地将叶曼丽面前的碗筷收走,甚至还顺手用抹布将桌面上滴落的粥渍擦得乾乾净净。
看着这个才六岁丶就已经深谙生存之道丶懂得察言观色讨好父母的女儿,叶曼丽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赵志宏此时也吃完了。
他放下碗,站起身,打了个带着土豆酸味的饱嗝,看都没看叶曼丽一眼,径直走到床边。男人连外裤都没脱,直接倒在劣质的棉被上,背过身去。不到一分钟,轻微的鼾声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