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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窗外,属于海岛驻防部队的红砖建筑与整齐的操场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郁郁葱葱的防风林如同两道绿色的屏障,将人烟彻底隔绝。
随着车轮不停地向前滚动,空气中那股军营里特有的硝烟与白杨树气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丶带着强烈腥咸气息的海风。
耳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无法掩盖大自然的声响。海浪拍打礁石的撞击声顺着半开的窗缝灌进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沉重。几只灰白色的海鸥在阴沉的天际盘旋,发出凄厉而沙哑的鸣叫。
叶清栀靠在有些发硬的皮革椅背上,双手攥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下摆。
她转过头,清透的杏眸透过落满灰尘的车窗,望向外面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大片大片的荒草在海风中疯狂倒伏,远处是深不见底的灰蓝色大洋,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哪怕她的心智停留在十八岁,哪怕她再怎么不懂世故,也能察觉到此刻处境的危险。陆婉清以寻找「线索」为名将她带出医院,可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哪里像是有什么线索的样子?
叶清栀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着坐在身旁的陆婉清。这位婆婆此刻正闭目养神,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在车厢的阴影里透着一股冰冷的面具感。
别慌。
叶清栀在心里按住自己颤抖的神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婉清不会真的想要弄死她的。
就算这个女人再怎么居心叵测,她也必须忌惮一个人——贺少衍。
那个男人是这座海岛的首长,掌控着绝对的武装力量。如果她今天真的在这辆车上出了什么意外,陆婉清作为婆婆,根本没有办法向贺少衍交代。
想到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叶清栀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竟奇迹般地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底气。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
轮胎在碎石地上剧烈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尖啸。车身狠狠地颠簸了一下,最终在一处空旷的高地上停稳。
「到了,夫人。」
驾驶座上,那个名叫小远的青年拔下车钥匙,声音冰冷且恭敬。
陆婉清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她没有看叶清栀,而是径直推开了车门。
狂躁的海风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灌满车厢。
叶清栀被这股夹杂着砂砾的冷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挡风玻璃向正前方望去。
只这一眼。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原本澄澈的瞳孔在极度的惊骇中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是一处断崖。断崖之下,是翻滚咆哮丶深不见底的怒海。
而在那绝壁的边缘,赫然站着三个身强力壮丶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污与血迹,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其中一个刀疤脸男人,正用一条粗壮且满是青筋的胳膊,死死地勒着一个小男孩的脖子。
那是一个才四五岁大的孩子。
即便被脏污的泥土弄花了脸蛋,依然能看出那粉雕玉琢般的精致轮廓。小男孩穿着一件被撕破了下摆的蓝色海军衫,双脚悬空,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歹徒野蛮地推出了悬崖边缘。下方,就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男孩吓得连哭声都变得嘶哑微弱,小小的身体在猛烈的海风中犹如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落叶,绝望地发抖。
而在歹徒的正前方,呈扇形包围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准了那三个男人,带队的排长双目赤红,正在厉声逼迫他们放下武器丶把孩子交出来。
整个画面充斥着一触即发的死亡气息。
就在看清那个恐惧哭泣的小男孩面容的刹那。
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从太阳穴轰然炸开,连带着她后脑勺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发出了撕裂般的哀鸣。
那根本不是她能够控制的力量。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丶凌驾于所有遗忘之上的血脉共鸣。
一长串破碎的画面,在她的眼前疯狂闪现——
那是一个阳光细碎的下午。
微风拂过海岛的林荫道,树叶沙沙作响。她牵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走在斑驳的树影里。应该是刚放学的时候。
背着军绿色小帆布书包的小男孩仰起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用带着奶音的嗓音跟她撒娇,讨价还价地问着晚上能不能吃红烧肉。
画面里的她,嘴角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就在下一秒。
路旁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三个陌生的男人。粗暴的力量瞬间撞开了她的肩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从她的掌心被硬生生扯离。
「姑姑!」男孩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林荫道的宁静。
「放开他!」画面里的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地揪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衣领,指甲甚至在对方粗糙的脖子上抠出了血痕。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破风声袭来。
一块坚硬粗糙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温热黏腻的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在身体重重砸向地面的那一刻,在那股混杂着恐惧与不甘心的绝望中,她视网膜上留下的最后影像——是孩子拼命挣扎的细小身躯,被狠狠塞进一辆破旧面包车里,车门重重拉上,扬长而去。
「啊——!」
车厢内,叶清栀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叫。
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犹如一张浸水的薄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砸在手背上。
她死死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指痛苦地插进浓密的发丝里,整个身体在真皮座椅上蜷缩成虾米状,剧烈地颤抖着。
疼。
太疼了。
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要把那些强行塞进来的记忆切割成碎片。
站在车门外的陆婉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没有立刻施以援手,而是隔着车窗,与驾驶座上的小远快速地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
那是一个冷酷而得意的眼神。
这一招,果然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