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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衍胸腔里那团无名邪火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色淡漠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抬手扯了扯领口勒得有些紧的风纪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麽僵硬。
「我不想在孩子面前跟你吵架。」
他别过脸不去看她那双冷清的眼睛，沉声道：「有什麽话我们去书房说。」
叶清栀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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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
原来他也知道在孩子面前大吼大叫有失体统？刚才像审犯人一样审问沐晨的时候怎麽没见他有这份慈父心肠？
她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贴着墙角站得笔直的贺沐晨面前。
原本还一脸惊恐的小家伙见姑姑过来，立马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伸出小手想要去拉她的衣角。
叶清栀心口一软，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沐晨。」
她蹲下身视线与孩子平齐，将那张纸币塞进贺沐晨那只肉乎乎的小手里，声音温柔：「家里酱油没了，姑姑给你钱，你去供销社帮姑姑买一瓶酱油回来好不好？剩下的钱都给你，你想买什锦糖还是水果罐头都行。」
五块钱！
贺沐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颗糖的年代，五块钱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足以买下供销社半个货架的零食。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左看看面无表情的姑姑，右瞄瞄黑着张脸像尊煞神一样的爸爸，小眉头纠结地皱成了一团。
虽然糖果很诱人，可是……
「爸爸和姑姑不要吵架哦。」
贺沐晨攥紧了手里的钱，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不放心。
叶清栀伸手替他理了理刚才挣扎中弄乱的衣领，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放心吧，不会吵架的。」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轻飘飘地落在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我和他没什麽好吵的。」
毕竟对于一个已经决定要离开的人，还有什麽好争执的呢？
贺沐晨这下放心了，把那张「巨款」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冲着两人挥了挥小手：「那我去打酱油啦！」
说完便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了出去，生怕那五块钱下一秒就会飞走似的。
防盗门再次被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叶清栀脸上的那点温柔笑意在转身的瞬间便消失殆尽。
她没看贺少衍，径直就要往卧室走。
「站住。」
贺少衍被她这副视若无睹的态度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几步跨过去挡在她面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盯着她：「去哪？不是说好去书房谈谈吗？」
说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腕。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叶清栀却像是碰到了什麽脏东西一般，猛地侧身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避动作极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贺少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掌，眼底瞬间翻涌起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受伤。
「叶清栀！」他咬牙切齿地喊她的名字。
叶清栀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喷火的眸子，声音清冷如冰：「贺首长，男女授受不亲，请你自重。」
「哈！」
贺少衍差点被她这句话给气笑了。
好一个男女授受不亲。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是他在结婚申请书上盖了章的媳妇！就连那个会打酱油的儿子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去他妈的授受不亲！
他这几天被她冷暴力折磨得快要疯了，她倒好，一句轻飘飘的「自重」就想把他打发了？
「叶清栀，你给我适可而止。」贺少衍磨了磨后槽牙，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危险的暗芒。他不管不顾地再次欺身上前，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根本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强行拖着她就往书房走。
「放手！贺少衍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
他腿长步子大，叶清栀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走，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砰！」
书房厚重的红木门被一脚踹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
下一秒天旋地转。
叶清栀只觉得后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门板，还没等她回过神，一道高大滚烫的身躯便蛮横地压了上来。
属于贺少衍那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那是菸草味混合着肥皂香，还有独属于雄性荷尔蒙的强烈味道，在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人头晕目眩。
贺少衍双手撑在门板上，将她死死困在自己胸膛与房门之间。
他低下头，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此刻布满阴霾，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说。」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意。
「说什麽？」
「这几天你放学后到底去哪了？」贺少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心虚或慌乱，「为什麽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那一身灰是从哪蹭的？还有……」
他顿了顿：「那个苏凛，是不是去找你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陋，像个妒夫，像个疯子。
可他控制不住。
天知道这几天他是怎麽过来的。
她那麽美，那麽好，又会俄语又有文化，学校里那些只会读几句酸诗的臭老九哪个不盯着她？
一想到她可能对着别的男人笑，可能在别的男人面前展露那副温婉动人的模样，贺少衍就觉得心里像是被几百只蚂蚁在啃噬，嫉妒得发狂。
「贺少衍，你脑子里除了这些龌龊事，还能装点别的吗？」
她这几天在那个四面漏风的杂物间里像个清洁工一样累死累活，为了刷乾净那张生锈的铁架床把手都磨破了皮，为了那个所谓的「新家」忙得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结果在这个男人眼里，她就是在跟野男人鬼混？
「龌龊？我龌龊？」
贺少衍气极反笑：「我是你男人！我关心我老婆去哪了有什麽错？你不声不响搞失踪，回来还给我摆脸子，叶清栀，你到底想干什麽？」
「我想干什麽？」
叶清栀重复着这句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那一刻，叶清栀突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她看着眼前这个暴躁丶多疑丶永远学不会尊重的男人，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灵魂深处的厌倦。
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争吵，厌倦了这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缓缓伸出手抵在贺少衍坚硬滚烫的胸膛上，稍稍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推开了一些。
「我什麽都不想干。」
叶清栀垂着眼眸看着他衬衫上那颗崩开的扣子，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跟你混了。」
贺少衍浑身一僵，原本喷薄而出的怒火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他眯起眼，目光危险地审视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声音低沉沙哑：「你什麽意思？」
不想跟他混了？
这是什麽意思？
是要跟他散夥？
叶清栀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慌乱的影子。
「你不是要求我搬走吗？」她淡淡反问。
搬走。
是了，那天晚上吵架，他气急攻心口不择言，吼着让她滚回京都，让她滚出这个家。
贺少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原本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
「我……我那天是气糊涂了。」
贺少衍有些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我那是说的气话！我不都跟你道歉了吗？我都要给你包饺子了，你不能总是揪着这一句话不放——」
他是军人，脾气直，说话冲，但他从来没想过真的要赶她走。
这几天他也在反省，也在后悔。
「我答应你。」
四个字。
轻飘飘的，却直接将贺少衍所有未出口的话全部堵死在了喉咙里。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少衍僵硬地站在那里，瞳孔剧烈收缩。
过了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麽？」
他危险的盯着叶清栀的眼睛：「叶清栀，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