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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宁握着笔的手顿住，心头微微一沉。
她虽不喜康婆子的为人，可听着这番话，却满是感触。
这乱世之中，战火频仍，百姓流离，像康婆子这样家破人亡、守着一点微薄盼头过日子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他们所求的从不是大富大贵，不过是平安度日，家人安康罢了。
姜雪宁：““康婆子，您想写什么？”“
康婆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问。
她嗫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就…就别再打仗了。”
“给我们老康家留个后…两个孙子没爹没娘护着，也能平平安安长大…”
这份心愿简单，却道尽了乱世百姓最真切的渴望。
姜雪宁微微颔首，重新蘸满墨汁，在猩红的春联纸上落笔，没有写寻常的吉祥富贵话，而是写下了“愿天下无烽烟，盼阖家皆平安”，横批“岁岁安康”。
康婆子看着那副春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伸出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春联。
“姜家丫头…谢谢你…谢谢你…”
姜雪宁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康婆子抱着春联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白发。
姜雪宁站在院子里看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桌前，姜雪宁将剩下的红纸裁好，又写了几副春联，预备着明日一早贴在后院与厨房门上。
此时，谢征和齐旻已经将大门上的旧春联撕得干干净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也稳稳挂在了门楣上。
两人一个站在木梯上调整灯笼位置，一个在下方稳稳扶着梯子，难得没有拌嘴较劲，倒有了几分和睦的样子。
姜雪宁抬头望向门楣，白雪覆顶，红灯高悬，那抹猩红在素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鲜亮温暖。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指尖触到微凉的砚台，心里却暖融融的。
李怀安：““雪宁。”“
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忽然自院门口传来，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姜雪宁抬头望去，只见李怀安站在门外，一身青灰色棉袍，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眉眼温和，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与一个食盒，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周身带着温润的书卷气。
姜雪宁：““文槛？”“
姜雪宁眼中闪过几分意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了上去。
姜雪宁：““你怎么来了？”“
李怀安踏着碎雪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桌上摊开的春联上，细细看了一眼字迹，又抬眼扫过门楣上鲜亮的红灯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李怀安：““字写得很好，端秀沉稳，进步斐然。”“
姜雪宁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姜雪宁：““你别笑话我了，不过是初学乍练，还差得远呢。”“
李怀安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手中。
李怀安：““知晓伯母身子不适，特意带了些滋补的点心与药材，给伯母和你添些年礼。”“
姜雪宁伸手接过，只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满是过意不去。
姜雪宁：““你来坐坐便好，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过破费了。”“
李怀安：““不过是些寻常物件，算不上什么，你收下就好。”“
李怀安望着她，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却始终保持着分寸，不敢逾越半分。
沉默片刻，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李怀安：““雪宁，我此次前来，是与你告别的。”“
姜雪宁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诧异与不解：
姜雪宁：““告别？今日可是大年三十，你要去往何处？”“
李怀安：““我要回京城了。”“
李怀安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姜雪宁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姜雪宁：““是出了什么事吗？”“
李怀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透过高高的院墙，看到了那座繁华却冰冷的都城。
漫天飞雪落在他肩头，更添几分怅惘：
李怀安：““没什么大事，只是家里来了书信，催我即刻回京。”“
他的祖父是当朝李太傅，此次召他回京，实则是要安排他与长公主齐姝相亲。
李太傅一心执着于朝堂党派之争，想借着皇家姻亲，助他在朝堂之上站稳根基，与政敌魏严抗衡。
可在李怀安看来，这些营营役役的纷争，不过是无谓的内耗，于社稷安定、黎民百姓福祉，毫无益处。
他这一生，自幼便被家族推着往前走，饱读诗书，心中装着家国天下，渴望能为百姓谋福祉，可家族的追求与期许，却与他的本心背道而驰。
一边是家族的责任与厚望，一边是自己坚守的道义与心意，他深陷两难境地，纠结辗转，始终找不到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