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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是从他身后响起来的。不远,也就隔着两三步路。
周鸿生的脊背,先是一僵。
那点舒坦,像是被人一瓢冷水从头顶上浇下来,“腾“地一下散了。他猛地转过身去。
柱子后头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影。灰蓝色的夹克,肩上随意搭着一条围巾,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人刚从后台收拾完出来,连台上那点光都还没从眉眼里褪干净。
居然是陈国荣。
周鸿生脑子里那一瞬,是空白的。
他方才一整场都在看导演台、看台上、看绿绒布那张长桌、看侧幕边上那个人——他压根儿没留神这一位什么时候从后台出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半句话。
“导演,我有话想说……“
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周鸿生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提。
他明明是这一位的“引荐人“——这条线是他一层一层托上去的,上海分会场那位王主任的招呼是他请的,人家今天能站在这间演播厅里,是他在背后花了大钱、绕了远路铺出来的。
按说这份人情,对方该记着。
可从进上海那天起,这位先生对他,就一直是那副不远不近、客气里带着疏离的样子。接站是他安排的,宴席是他订的,包厢里的酒他添了一回又一回,话说得又软又密;可这一位坐在那儿,从头到尾只谈舞台,谈灯光,谈走位,谈到他那些拐着弯的托付,一句都不接。
周鸿生那时就窝了一肚子火。可火归火,他不敢发作。人家是巨星,是台里请来的角儿,是他自己搬来的一尊佛。这尊佛供着供着,供成了自己的脸面,也供成了压在自己头上的一道坎。
“陈先生——“他往前迎了半步,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脸上撑起那副练了几十年的笑,“您看您这……“
陈国荣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周鸿生的肩膀,落在导演台那一排桌子后头,落在台中央那束光里。
他抬脚,往前走了。
那两步路,走得极缓。
周鸿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从自己面前过去——近得能看清他夹克袖口的褶子,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说不上名字的香气。
他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陈先生,您这……您刚唱完,让您歇着……“
“陈先生,您看这事回头咱们……“
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一位上台想干什么。
拦?他凭什么拦。这一位不是他带的人,是台里请的角儿,是导演组盯着的人,是他自己千托万请、送进这间大厅的客人。这里是央视的演播厅,不是他上海的夜总会包厢;这里说话的规矩,不是他塞一条烟、敬几杯酒就能改的。
再说,他方才那些算计,从头到尾都是在暗处做的。
他不能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几千双眼睛,伸手去拦一个刚刚唱完全场为之起立鼓掌的巨星。
于是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从他面前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那身影从大厅角落那片暗影里走出去,走进了过道,走上了通往舞台的那几级台阶。
周鸿生的手,在袖子里一点一点攥紧了。
台上、台下,本来已经静下来了。
那位副导演方才那一番话说完,几位导演也表了态,厅里的空气正处在一种“有了定论“的沉默里。台下那些压着没敢出头的低声议论,也都慢慢地歇了下去。
那一片安静里,忽然起了些动静。
先是靠过道那边的人察觉到,有人往台上走。有人下意识地抬了抬头——以为是工作人员上场调灯光。
随即,第二个人认出来了。
“哎——那不是……“
“陈国荣?“
“他怎么又上去了?“
那声音一起,四下的目光,一片一片地全涌了过来。
前排几位同志先坐直了身子,伸着脖子往前看;中间那几排的年轻女同志索性半站起身,压着嗓子议论开:
“他不是唱完了吗?“
“这才刚下去几分钟啊。“
“是不是要返场?“
“不会吧,彩排哪来的返场。“
“那他是去干什么?“
“你看他,手里也没拿话筒……“
后排那一带,有人干脆站起来往前探。
导演台上,几位导演也都转了头过来。方才说话的那位副导演,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脸上那点方才刚稳下来的神色,又浮起了一层说不清的纳闷。几位凑到一起低声交换了几句,谁也没拿得准这一位上去是什么路数。
台上,原本站在话筒前的那个人也愣了一下。
张蔷站在那束光里,方才那一整段话压得她脸色发白,两只手还那么攥着话筒,胳膊都酸了。
她听着台下那一片忽然起来的动静,也顺着声音,往台侧看过去。
一看之下,她的心先是往上一跳,随即又有点发懵。
那个人,方才就是从她身边走的——那么近,擦肩而过,一句话没说,连眼神都没多留。她站在这台上,从头到尾,也只落得一个后辈对前辈的礼数,和一次连回礼都没换来的擦肩。
而现在,他怎么又回来了?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沿着台侧那条通道,朝台中央走过来。灯光师这回倒是反应得快,追光挪了过去,把他那身便装照得清清楚楚。
张蔷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来。
她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他上来干什么?
她心里有一层说不出的紧。方才那位副导演已经点了她的名,说她的台风不稳、不能上春晚;这会儿,那位被她压在前头的巨星,又自己上台来了。
是来补一句吗。是也觉得她接不住、不配跟他排在一位台上吗。
她手指头攥着话筒,指尖泛了白。
台下那几百双眼睛,此刻也全落在这个刚上去的人和站在他旁边的姑娘身上。厅里那点安静里,嗡嗡的议论声,一层层地铺开,压也压不下去。
陈国荣在台中央站定了。
他站的位置,跟方才唱那首成名曲时差不多,可他这会儿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话筒架,没有乐队等着,台侧音响那边也没人知道该放什么。
台下那一片嗡嗡声里,他朝着台下微微欠了欠身。
然后,他侧过身,冲着导演台那边,开了口。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可那一厅的人,出于惯性,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
“导演,我想说几句。“
那声音很平,像方才他站在这个台上唱《风继续吹》的尾音一样,干干净净,不抢不躁。
台下那些交头接耳的,一句一句地歇了;前排半站起来的几位,又慢慢地坐了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导演台那边,几位导演的目光,全拢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厅里,静得能听清台下某个角落凳子腿挪动的轻响。
台下的人,这会儿心里想的都是:
“他这是……要替咱们台里说句话?“
“是不是想说那姑娘不行?“
“人家是前辈,说一句不比咱们说十句。“
“也是。人家刚唱完,说话有分量。“
前几排有人低声议论着,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这一位是国际巨星,是今晚这台彩排上最亮的人;一个晚辈接在他后头,台前又刚被人评了一句“台风不稳“;这会儿他重新上台,多半是要给这一场做个总结,说一句“这后边还得再看看“。
当然,也有一两个不同的念头,压得更低:
“也不一定吧……“
“你看着吧……“
陈国荣站在台中央,把目光从导演台那边收了回来。
他没有看导演台,也没有看台下那群人。他的目光,落在了台侧、落在了身边站着的那个姑娘身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这一次,他说话的声音,比方才那句稍微低了些,像是在跟谁聊天:
“我也没什么别的话要说。就是站在这儿,想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台下那一片安静里,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刚刚,在台侧站着看了一会儿。“他说得很慢,“看这位小姐唱完了一首歌。“
台下微微一静。
“看了以后,我想起一件事。“
他把手往夹克口袋里插了插,肩膀略微一沉,整个人松下来了些。那副神态,一点也不像个站在台上要给谁下定论的前辈,倒像个坐在门口跟人闲聊的人。
“我刚刚出道的时候——那会儿我还不算个歌手,就是个在录音间里给人伴唱的小工。“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有一回,电视台找我,让我上一档直播的节目,唱一首歌。就那么一首,我练了大半个月,练到睡觉做梦都在唱。“他说得很平,“临到那天晚上,直播,镜头一架,红灯一亮,我站在那儿——前头两句词,我唱错了。“
台下静了一下。
“怎么错的呢?“他自己接了一句,“不是忘词,是开口太慌,气顶在嗓子眼里,第一句是飘的,第二句把词唱串了。台下设着一个乐队,还有几个掌事的人在那儿看着我。我一慌,第三句上去,连拍子都落不齐了。“
他把话说到这里,抬了抬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
“那是我第一次上直播。“
台下那几百号人,坐在那儿,没有一个人出声。
台上,站在他身侧的张蔷,微微抬了抬头,看向了他。那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明、道不明的意味,既像是不解,又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心事,只一闪,就又低了下去。
谁也没想到,接下来开口的人会是陈国荣。
他没有接着刚才那些关于唱功、关于失误的话往下说,反而先侧过脸,往身旁的张蔷那边看了过去。那一眼不算长,可坐在前排的几个人都瞧见了——那眼神里居然多了一丝鼓励,是平时在台上点评后辈时,从来不肯轻易给出来的东西。
“这位姑娘刚才的唱法,我全听见了。”陈国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可台上台下这一刻静得很,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楚,“挑毛病容易,谁都能挑。可我要说的是,有瑕疵归有瑕疵,她的唱功,是扎实的。这个扎实,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一句一句练出来的,往台上一站,风声再大也散不掉。”
他顿了顿,抬手往台侧那摞刚递下去的谱子上点了一下。
“还有刚才那个曲子。谱子写得好,词也填得好。一个上台的人,最先让人记住的,从来不是那一句唱得多高,而是这首歌本身立不立得住。今天这首歌,立得住。”
台下先是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见后排谁挪了一下椅子。
“所以,”陈国荣把身子往前略倾了一点,目光越过台下那一片黑,落在侧幕里那几个一直没露面的身影上,“今天在座的有几位导演。我这个话,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能不能给她一次机会?就一次。一次跟我同台演出的机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