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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军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记录纸,在办公桌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桌角那摞加急电报上,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沉重:“张哥,你的意思是——那些假货不是在运输过程中被人塞进去的,而是在咱们厂里……在生产或者入库的环节,就已经被混进去了?”
张家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坐在椅子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孙立军,像是在等他把自己想到的那层意思说出来。
孙立军被他看得心里愈发发沉。他转过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双手撑在办公桌沿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凝重:“如果真的是在生产环节就出了问题……那就麻烦大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担忧:“张哥,你也知道——咱们厂里现在这些工人,从最早平县合作社时期就跟过来的老人儿占了将近一半。于大姐、我、马大姐、还有车间里那些老师傅,哪一个不是从最难的时候一起熬过来的?要是大张旗鼓地在厂里查这件事——查入库、查库存、查每个批次的经手人——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全厂的人:咱们内部出了内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到时候,就算最后查出来了是谁,厂里的人心也散了。你怀疑我,我猜忌你,大家干活的时候互相提防着——那咱们这厂子,还怎么正常运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车间里隐约的缝纫机声响,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衬得这间办公室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张家栋坐在椅子上,听完了孙立军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孙立军那张满是忧虑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把这些都想透了的笃定:
“立军,你说得对。大张旗鼓地查,确实会把厂里的人心查散。现在离春晚没剩多少天了,生产线不能停,人心更不能乱。”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所以——不能明查。”
孙立军一愣:“不能明查?那怎么查?”
张家栋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厂区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身影,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分量:
“咱们得换个法子——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人找出来。”
孙立军站在办公桌旁,目光紧紧地锁在张家栋身上,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没有催促,因为他知道,张家栋既然说出了“不动声色”这四个字,心里一定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方向。
果然,张家栋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笃定,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分量:
“立军,咱们厂里这些人——从平县合作社刚成立那会儿就跟着咱们干的老人儿,到后来扩招时陆陆续续进来的新工人,每一个人,要么是咱们亲自面试招进来的,要么是厂里老员工推荐、知根知底的亲戚老乡。这些人,是什么脾性、什么为人,咱们心里多少都有数。”
孙立军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无法否认。夏朵的招工一向谨慎,尤其是厂里的核心技术岗位,每一个进来的人,他或者张家栋至少都要过一遍眼。能在生产线上接触到样衣和成衣的人,更是精挑细选过的,大多数都是跟着厂里一起成长起来的老人儿。
张家栋接着说:“我不相信这些人里头,有人是天生就存了心要坑咱们夏朵的。愿意干这种事的人,多半是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家里有人生了重病、欠了债、或者遇到了什么别的大难处,被人拿捏住了,才不得不走这一步。”
孙立军站在原地,把张家栋那番话在心里来回过了两遍,越琢磨越觉得在理。他松开撑着桌沿的手,直起身来,目光里的焦虑渐渐沉淀下来,换上了一种思索的神色,缓缓开口:“张哥,你说得对。与其大张旗鼓地查谁手脚不干净,不如换个法子——看看谁家里最近确实过得紧巴。”
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有了主意的亮光:“正好,这不是快过年了嘛。”
张家栋端起搪瓷缸子正准备喝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孙立军。
孙立军越说思路越顺,语速也快了几分:“往年年底,咱们厂里都会给困难职工发一笔过年补助,虽然钱不多,但也是个心意。今年咱们可以把摸底的范围稍微扩大一些——不光是发补助,还可以以‘厂里了解职工生活困难、为大家争取更多福利’的名义,让各车间主任把各家各户的情况报一报。”
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接着说:“谁家里有病人要常年吃药、谁家里欠了外债、谁家孩子多负担重——这些情况本来就是公开的秘密,车间主任们心里都有数。咱们不用刻意去查谁,只需要把这些信息汇总起来看一看,心里就有个大概的谱了。”
张家栋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放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认可:“这个办法好。既是实实在在为工人办事,也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针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不要经过太多人的手,也不要让底下的人察觉到厂里在特意了解什么。就以年终困难补助的名义,让各车间主任报个名单上来,你汇总了给我看就行。”
孙立军郑重地点了点头:“行,我今晚就去跟各车间主任打个招呼,让他们明天一早把名单报上来。你放心,我会把这事儿做得滴水不漏。”
张家栋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相信孙立军能把这件事处理妥当——这么多年的搭档,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同一天的凌晨时分,天色还没亮透,青岛冬日的清晨像是蒙着一层灰色的薄纱,空气干冷干冷的,哈气成霜。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照在墙角和地面上,拖出一片片模糊的暗影。
老胡蹲在筒子楼附近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深处,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腋下夹着那个用灰色布料裹着的布包。他从家里出来得急,只在棉袄里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毛衣,这会儿在巷子里蹲了不到一刻钟,就觉得那股子寒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冻得他脚趾头发麻,手指也僵得有些伸不直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被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散开,又消失。他心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上个月初。他把夏朵新款羽绒服的版型和工艺细节抄了一份,夹在旧报纸里带出厂,在这条巷子里交给了那个中间人。那一次,他拿到了八十块钱。八十块,差不多是他两个月的工资。他用那笔钱还了一部分妻子生病时欠下的债,还给孩子们买了半斤红糖和一条带鱼。
第二次,是半个月前。他把叶子灵刚设计出来的一款新棉服的样板图样带了出来,也是在这条巷子里,交给了同一个人。那一次他拿到了一百块。
而这一次,是第三次。他腋下夹着的,是这件刚拿出来的样衣本身——一件完整的、还没来得及上流水线的女式羽绒服样品。
他心里清楚,一次比一次严重。第一次只是图纸和文字描述,第二次是样板图样,这一次是实物样衣——他踩过的线越来越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没有那些钱,他爱人这个月的药钱就凑不齐了,大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也没着落,整个冬天一家人就只能靠那几棵白菜和一缸子咸菜疙瘩熬过去。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用力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个人来了。
老胡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裹着深色棉袄的身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那人走路很轻,脚步压得很低,像是一只习惯了在暗处活动的猫。他走到巷子口,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先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警惕地朝巷子两头扫了一圈,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在附近之后,才快步走到老胡面前。
那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谨慎而熟稔的语气:“老胡师傅?”
老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腿蹲得有些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稳住身子。
那人凑近了几步,目光在老胡脸上确认了一下,又落在他腋下那个灰色的布包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急切:“东西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