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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0章 这事也不全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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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66.com,更新快,无弹窗!     下洼村的旧仓库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大片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烧碱、廉价消毒水和鸭毛腥臊的气味,此刻闻起来格外刺鼻,像一锅煮糊了的汤,闷得人胸口发堵。
    麻袋堆成了小山,占去了大半个仓库,有些是还没来得及泡的生毛,有些是挑完绒后湿漉漉、灰扑扑的废毛,胡乱堆在一起。
    那几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静默地立在墙角,桶沿上挂着白色的碱渍,水面早已浑浊不堪,映着跳动的灯火,像一只只呆滞无神的眼睛。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王有田蹲在门槛里边,背靠着门框,那杆跟了他二十年的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明明灭灭,辛辣的旱烟味混在药水味里,更添了几分愁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每吸一口烟,腮帮子就深深陷下去,吐出的烟雾也又重又长。
    王建国站在他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地上那摊水渍,脸色跟仓库里的墙壁一样灰败。柱子、大壮和春燕挨着另一面墙站着。
    仓库中央,二狗直接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两条腿叉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脸几乎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
    孙癞子蹲在他旁边,一会儿看看二狗,一会儿又偷偷瞟一眼门口的王有田,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想挤出点笑来讨好,结果比哭还难看。
    二牛和另外三四个跟着二狗干的年轻人,或蹲或站,散在周围,个个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眼睛里早没了前几天那种兴奋得发亮的光,只剩下茫然、不安。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以及王有田“吧嗒吧嗒”吸旱烟的声音。
    这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越来越沉。
    终于,王有田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带着火星的烟灰。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干涩。
    “二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着的、沉甸甸的东西,“你给大伙儿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了二狗身上。
    二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是干了,可眼睛还是红肿的,眼皮耷拉着,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王有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嗬嗬”声,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村长……我……”他刚开了个头,又卡住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兜,摸了个空——烟早抽完了,他哪有心思去买。
    孙癞子见状,赶紧从自己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劣质烟,递过去,又划火柴给他点上。二狗猛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眼泪又差点憋出来。
    等他缓过劲,才断断续续地,把今天在县城里的事说了。
    怎么见的陈老板,怎么做的测试,怎么让对方指着合同说他没脱毒、不合格,怎么咬死了要按合同赔三倍,四万五千块……
    他说得颠三倒四,有些地方含糊不清,可那核心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他们……他们就是一伙的!”二狗说到最后,那股被羞辱、被欺骗的愤恨又冲了上来了。
    “老郑头!跟那个姓陈的!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知道我……知道我认不得几个字,就拿那张破纸坑我!那上头写的啥,我他X一个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仿佛老郑头和陈老板就站在他面前。
    “那合同呢?”柱子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却像一根针,刺痛了二狗。
    二狗双手僵在半空,然后颓然落下。
    他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边缘有些破损的纸,递了过去。
    柱子接过,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小字,还有手写补充的条款,以及最下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赵二狗”签名和红手印。
    春燕和大壮也凑过来看,虽然他们只是刚刚在张家村的夜校里读了近几天的书,但是合同上大部分的字他们还是认得的。
    “就……就为这张纸?”
    王有田看着柱子手里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重新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就为这张你认不全的纸,你就敢应下五百公斤的买卖?就敢把全村……把这么多人的指望,都押上去?”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有些疲惫,可话里的分量,让仓库里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二狗被问得哑口无言,脑袋又耷拉下去,只剩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那……那现在咋整啊,村长?”孙癞子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四万五啊!把咱全卖了也凑不出啊!二狗哥那些定金,还有这些天收毛的本钱,差不多都……都垫进去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二牛那几个年轻人顿时骚动起来。
    “啥?钱都垫进去了?”一个瘦高个年轻人急了,“那……那我们的工钱呢?二狗哥说好了这批货出手就发奖金的!”
    “就是啊!我跟着干了快半个月了,一分钱还没见着呢!”另一个也嚷道。
    “我家还等着我拿钱回去买化肥呢!”
    愁云惨雾之中,顿时又掺进了这些年轻人对现实的焦虑和不满。二狗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吵啥!都吵啥!”王有田猛地提高声音,用烟袋锅子敲了敲旁边的门框,发出“梆梆”的闷响。他当村长多年,沉下脸来自有股威严,那几个年轻人立刻噤了声,只是脸上依旧写满了委屈。
    王有田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仿佛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叹了出去。
    他看向柱子:“柱子,你……你在厂里,见识多些。依你看,这事儿,还有没有缓?”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柱子。
    柱子捏着那张合同,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仓库里每一张或绝望、或焦急、或茫然的脸,最后落在王有田身上。
    “村长,”他声音沉稳,在这片混乱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合同是二狗签的,手印是他按的,白纸黑字,走到哪儿,理都在人家那边。说他们做局,咱没证据。货人家说没脱毒,不合格,咱……咱自己心里也清楚,咱这条件,确实弄不出人家大厂里那种合格的羽绒。”
    他这话说得很实在,但没人能反驳。
    仓库里那几口破缸,那偷来的、用得乱七八糟的药水,那套野蛮粗陋的工艺,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那就真没一点办法了?”王有田不甘心,烟也不抽了,直勾勾盯着柱子。
    “办法……”柱子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堆被退回的麻袋,“这批货,肯定不能这么堆着。我的想法是,明天,我拿着这合同,还有这绒,去找厂里的吴师傅,让他帮忙看看。吴师傅懂行,人品也正,他或许能看出这合同里还有什么门道,或者……这绒到底差在哪儿,有没有补救的可能,哪怕便宜点处理掉,也能回点本,少赔一点是一点。”
    他这话,算是眼下唯一听起来有点可行性的主意了。
    “那……那工钱呢?我们的工钱咋办?”
    二牛忍不住,又小声问了一句,眼睛却看着王有田。
    王有田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的二狗,又看了看眼前这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年轻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工钱的事……等柱子明天问过吴师傅再说。眼下,都先回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年轻人们互相看了看,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再闹下去也没用,只好垂头丧气地,一个接一个,默默走出了仓库。
    最后,仓库里只剩下王有田父子、柱子三人,以及依旧瘫坐在地上的二狗、孙癞子和角落里的铁蛋。
    灯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满是麻袋和废毛的墙壁上。
    王有田把烟袋杆子从嘴里拿下来,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瘫坐的二狗,扫过惶惶不安的孙癞子,扫过角落里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铁蛋,最后,落在了柱子、大壮和春燕身上,又转回来,深深地看着二狗。
    “这事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被烟熏透了,又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着,“这事儿,到了这一步,也不能全怪你,二狗。”
    这话一出,不仅二狗猛地抬起了头,连柱子他们都愣了一下。孙癞子更是张大了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有田没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慢慢说着:“是我这个当村长的,没能耐。看着张家村红红火火,看着咱村的年轻人没着没落,我心里急,可又找不着正道。你二狗折腾出点动静,收毛、洗绒,让村里人见了现钱,让那些后生有了活干……我心里头,其实是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偷着乐。觉得总算有人能带着大伙儿往前拱一拱了,哪怕路子野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我忘了,忘了问你那钱是怎么挣的,忘了琢磨你那路子到底稳不稳当。光看着眼前的热闹,光想着能给村里挣点脸面,压压张家村的气焰……我这心思偏了。村长没当好,没把你们往正道上领,也没能早点看出这里头的凶险。让你,还有跟着你的这些孩子一头栽进了这么个大坑里。”
    二狗呆呆地望着王有田,嘴唇哆嗦着,手里那截早已熄灭的烟蒂烫到了手指,他都没察觉。
    他以为等来的会是更严厉的斥责,甚至是唾骂,就像他老舅那样。他万万没想到王有田会说这些。
    “村长,我……”
    二狗喉咙发紧,声音哽住了。
    王有田摆摆手,打断了他:“现在说啥都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怎么从这坑里爬出来。四万五这么多钱,就算把咱下洼村扒层皮也凑不齐。可既然事儿出了,是在咱下洼村出的,牵扯了这么多户人家,那就不能让你二狗一个人扛,也不能光指着柱子他们厂里人帮忙。”
    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虽然脸上依旧愁云密布,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这事儿,得让咱村里人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这几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猛地烫在了二狗的心尖上。
    他从小到大,偷鸡摸狗也好,游手好闲也罢,听到的多是“没出息”、“二流子”、“离他远点”,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人嫌弃,也习惯了用满不在乎和硬撑起来的嚣张来对抗这一切。
    他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了。
    可这一刻,这平平淡淡的几个字,一下子把他心里那层最硬的外壳给融化了。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他慌忙低下头,想掩饰,可那滚烫的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砸在他面前冰冷潮湿的土地上。
    他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孙癞子看着二狗抖动的背影,又看看王有田,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村长……王村长!您……您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啥脸说别的?您说吧,接下来咋办?您说啥,我们都听您的!”
    王有田看着孙癞子,心里又是一叹。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已经勉强止住哭泣、但依旧不敢抬头的二狗,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柱子。
    “光在咱自己村里愁,愁不出四万五。”王有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虽然依旧沉重,却有了方向,“柱子刚才说得对,得先弄明白根子在哪儿。明天,我跟柱子一起去张家村。”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柱子更是有些意外:“村长,您亲自去?”
    “嗯。”王有田重重地应了一声,“之前,张家村断了咱全村的毛,我光顾着生气,觉得他们欺负人,一棍子打死一船人,还想着去找他们‘讲理’。现在想想,我那态度,本身就没理,也没给人家留台阶。二狗这事,说到底,根子是从偷人家厂里药水、往送去的毛里掺假开始的。我这个当村长的,没管好村里人,给人家厂子添了乱,之前也没去赔个不是,道个歉。”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明天去,一是为之前的事,代表咱下洼村,给人家张家村,给张老根、吴师傅他们,正式赔个礼。二来,也是想当面问问吴师傅,二狗签的这合同,还有这批货,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人家是正规厂子,懂技术,见得多,就算……就算最后真没办法,咱也得听人家一句明白话,死也死个明白。”
    二狗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头:“村长,我……我跟您一起去!祸是我闯的,我……我去磕头认错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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