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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销售科的办公室里，孙立军挂掉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电话机壳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刚从县邮电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秋日的阳光晒了晒后背，心里盘算着刚才那几通电话的成色。
前后打了六通电话——省化工研究所那边，上海那家PVB胶片供应商，郑州的玻璃原片厂，洛阳的炉窑设备厂，还有两家做汽车玻璃配套材料的小厂。每通电话的内容都一样，语气也一样，客客气气地报上家门，然后不经意地透露一个消息：
“我们平县玻璃厂，最近接了个大单子，从下个月开始，要大量采购国产PVB胶片和汽车玻璃原片，月用量至少三万平米起步。第一批合同已经快签了，后续如果质量稳定、交货及时，量还会翻番。你们那边要是有渠道，或者认识什么能供货的厂家，帮忙扩散扩散——只要能提供合格的国产胶片，我们有多少要多少。”
每一通电话打过去，对方的态度都从最初的客套，迅速变成惊讶，再变成热切。省化工研究所那位老熟人甚至当场追问：“三万平米？你们厂的产能跟得上吗？”孙立军只是笑了笑，说：“跟不跟得上，得看原料能不能供得上啊。”
消息撒出去了，就像把一把种子撒进了风里。
孙立军回到玻璃厂，进车间转了一圈，又去销售科跟叶子灵交代了几句，便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泡了杯茶，坐下来等着。
他知道，这消息——用不了几天，就会传到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果然，两天后的下午，天津特种设备研究所的大会议室里，气氛正热烈。
黑板上的公式和数据还没擦干净，第三次台架测试的成功让大家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总工老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正跟几个骨干讨论下一步的研发方向。
“咱们传感器的精度现在已经稳定在千分之三以内了，关键是——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老孟放下茶缸，目光扫了一圈，“院里让我们尽快拿个方案出来，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坐在窗口的徐明辉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研究所办公室的刘副主任，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紧急，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带着点意外的、像发现了好东西似的表情。
“老孟，徐工，”刘副主任快步走到桌前，把电报递了过去，“有个消息，你们二位先看看。”
老孟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没说话，转手递给了徐明辉。
徐明辉接过来一看，只见电报纸上寥寥几行字——
“据可靠消息，鲁省平县汽车玻璃厂近日放出大量采购计划，面向全国征寻国产PVB胶片及汽车玻璃原片供应商，月需求量预计三万平米起步，后续规模或进一步扩大。据悉该厂此前已成功试制桑塔纳双曲率挡风玻璃，并具备批量生产能力。”
徐明辉看完，目光在“三万平米”四个字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抬起头，一脸诧异地问道：
“平县？什么时候出了个汽车玻璃厂？”
坐在他对面的老孟正要开口，旁边电子室的老赵却先笑了出来，用手里的钢笔帽朝徐明辉点了点：
“老徐，你忘了？去年秋天，你还带队去那边指导过呢——就是那个合作社，他们搞的那个玻璃瓶厂，后来改做汽车玻璃了。你当时回来还跟我说，那边有个叫张家栋的年轻人，是个能干事的主儿。”
徐明辉一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一段被搁置的记忆。
过了几秒，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右手在桌沿上轻轻一拍：
“哎呀——是那个合作社！”
他再次低头看向电报，这回目光里的诧异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带着惊讶和感慨的意味。
“他们那个玻璃瓶厂，去年我去的时候，还在用土法搞热弯，连个像样的温度控制仪表都没有，全靠一个姓马的老师傅拿眼睛看火候……”徐明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叹，“这才一年工夫，就搞出汽车玻璃来了？还月采购三万平米？”
老孟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笑呵呵地说：“怎么，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徐明辉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打量一件事物的认真，“去年秋天，他们合作社弄了辆进口重卡开到咱们所里来，让我们拆了测绘了大半个月。后来我跟他们那个张家栋打过几次交道，那小子确实不一般——脑子活，胆子大，做事也踏实。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迟早能干出点名堂来。”
他顿了顿，又拿起电报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只是没想到，这名堂来得这么快。”
会议室里其他人听到这段往事，也都来了兴趣，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那个合作社啊？我听说过，他们还给省里的专家汇报过挡风玻璃的攻关经验。”
“听说他们那个厂现在能生产桑塔纳的侧窗玻璃了，质量跟进口货差不多，价格只有十分之一。”
“三万平米……这采购量，他们得有多少条生产线啊？”
老孟放下茶缸，目光在徐明辉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老徐，既然你跟张家栋有交情，那这事儿就好办了。正好咱们的传感器也测试成功了——你说，这算不算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