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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之后，沈晚柚的白天不困了，但晚上又开始失眠。不是焦虑的那种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脑子放空、身体疲惫、但眼皮就是不沉的感觉。顾深寒每天问她“睡了吗”，她说“睡了”，其实没有。她不想让他担心，就像他加班到很晚回来也说“不累”一样。两个人都在骗对方，骗得很默契。
花生快十个月了，会爬会坐会扶着沙发站一会儿，嘴里整天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沈晚柚把她放在爬行垫上，她就满屋子爬，爬到茶几旁边伸手够东西，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沈晚柚跟在她后面，一个不注意她又把遥控器塞进嘴里了，啃得全是口水。
“花生，那个不能吃。”她把遥控器抢过来，花生嘴一瘪，委屈地看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赶紧拿磨牙棒塞给她，花生低头看了看，扔了，继续看她。她叹了口气，又把遥控器递回去。花生接过去，不啃了，抱着遥控器拍了拍，像在玩鼓。
顾深寒下班回来，看到花生坐在爬行垫上拍遥控器，沈晚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换了鞋，走过去，轻轻把花生抱起来。花生手里还攥着遥控器，不肯松，他就连人带遥控器一起抱起来，竖在肩上。
“她今天没闹。”沈晚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药换了，还睡不着？”
“偶尔。”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花生在他肩上趴了一会儿，举起遥控器往他脸上拍。他偏头躲了一下，花生又拍，这次拍在脖子上，啪的一声，不疼，但很响。沈晚柚睁开眼，看到花生的手还举着，顾深寒正低头看她，花生咧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牙。
“她打你你还笑。”沈晚柚说。
“力气不大。”
“再过几个月力气就大了。”
“那到时候再躲。”
沈晚柚看着他，觉得他最近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利落了，穿衬衫的时候锁骨突出了一点。她没问，怕他说“没有”，也怕他说“有”。
晚上，花生睡了。沈晚柚洗完澡出来，顾深寒坐在床边等她。吹风机插好了，她走过去坐下，他帮她吹头发。热风呼呼的，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
“顾深寒。”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不累。”
“你瘦了。”
“你看错了。”
她没接话。头发吹干了，他把吹风机放好，关了灯。他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她没有躲，也没有靠过去，就那么躺着，感觉他的手贴在她肚子上，温热的。
“沈晚柚。”
“嗯。”
“你今天没怎么笑。”
“笑了。你没看到。”
“你每次笑的时候嘴角会弯，今天没弯。”
她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的。”她说。
“不是。你嘴角是平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顾深寒，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的嘴角了？”
“从你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她对他笑过很多次。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到眼眶发热，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从颧骨滑到嘴角。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哪样？”
“你以前想哭就哭。”
“我现在不想哭。”
“你在忍。”
她没说话。他的手停在她脸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块暖了很久的玉。
周五下午，苏念带着陈晚棠来了。陈晚棠六个月了，会坐会翻身，还不会爬，但已经在努力了。苏念把她放在爬行垫上，花生爬过来，伸手抓陈晚棠的脚丫。陈晚棠低头看了看，没哭，伸手也抓花生的脚。两个小婴儿互相抓着对方的脚，谁也不松手。
“你家棠棠最近怎么样？”沈晚柚问。
“能吃能睡，就是不长肉。医生说体质问题，没关系。”苏念看着沈晚柚，“你呢？”
“我挺好的。”
“你骗人，你脸上写了‘不好’。”
沈晚柚没接话。苏念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跟你老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
“那你为什么好久没发朋友圈了？以前你天天发花生的照片。”
沈晚柚愣了一下。她确实好久没发了。不是不想发，是每次拿起手机翻到相册，看着花生的照片，心里就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她觉得自己没当好妈妈，没资格晒娃。
苏念没再问。陈晚棠在爬行垫上哼唧了一声，她把女儿抱起来，竖在肩上，轻轻拍她的背。
晚上，顾深寒回来的时候，沈晚柚坐在阳台上吹风。他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江面，船开过去，汽笛声闷闷的，从远处传来，又传到远处去。
“苏念今天来了。”她说。
“嗯。”
“她说我好久没发朋友圈了。”
“你也好久没发。”
她转头看着他。“你也没发。”
“我不爱发。”
“以前你发过我照片。”
他想了想。“那是以前。”
她的心猛地一沉。“以前”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最不想碰的地方。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开心，以前她会笑，以前他愿意发她的照片。现在照片没有了，笑也没有了。
“顾深寒。”
“嗯。”
“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他转过身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她等着他回答，等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很凉。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遮住了眼睛。她没有去拨，隔着头发看着他。他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凉的。
“我不后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在问之前就已经不相信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