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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大将奏凯仪(第1/2页)
十月的应天府,秋高气爽。
凉国公蓝玉得胜回京的消息,早在大军入直隶界便已传遍了京师。
通政司的塘报一日三传,沿途州县预备粮草、整修道路、张灯结彩。
礼部左侍郎刘仲质虽是初掌此事,却一反常态地迅速,章程却做得滴水不漏,哪一日入哪一县、哪一时辰过哪一座桥,都标得清清楚楚。
十月十二,蓝玉的大军抵达应天府城外三十里,扎营待命。
礼部的仪仗已经在正阳门外摆开了整整三日。
林昭站在正阳门城楼上。
远远望去,只见自城外官道至正阳门下,绵延三里有余的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一面彩旗,赤、黄、青、白、黑五色相间,在秋风中猎猎翻卷。
仪仗队伍从正阳门外一路排到承天门,金鼓旗仗分列两侧,甲士按品级排列,铁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卤簿大驾陈设于午门前,玉辂、大辂、九龙车依次排开,步辇、板轿置于其后。
御道中央铺了黄土,洒了清水,压得平平整整,马蹄踏上去悄无声息。
两旁的百姓被栅栏隔在十步之外,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官道上,挤得水泄不通。
礼部左侍郎刘仲质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满头大汗地在仪仗队伍中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哑了大半。
他昨夜核对仪仗名目到三更,生怕出一丝纰漏,这是陛下亲自交待的差事,太子殿下都被撇在了一边。
辰时正,城楼下鼓声三通。
号角齐鸣,城门大开。
蓝玉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正阳门外缓缓而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铁甲,肩头披着猩红战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头盔上红缨如火。
三个月前的颓唐之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的身后是三千得胜归来的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队伍行进时靴声整齐,一下一下地砸在青石板上,像一面看不见的战鼓在远处擂动。
秋风将旗幡吹得哗哗作响,金鼓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
蓝玉行至正阳门下,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城楼。
銮驾仪仗已经在午门外摆开了。
锦衣卫列甲士于午门外东西两侧,旗仗自奉天门东西两侧一直排到丹墀。
皇帝亲临城楼迎接,这份殊荣,本朝开国以来寥寥无几。
御座设在午门楼上前楹正中,南面,朱元璋就端坐在那上面,俯瞰着整座广场。
秋风将檐角的黄盖吹得微微掀动,他的身影在城楼的阴影里纹丝不动。
皇帝的左侧稍后方,陈设着皇太子的侍立之位。
按照《大明集礼》的规制,皇太子、诸王在奏凯献俘等大典时,应“具衮冕,自殿东门入”,侍立于御座之东。
大军在正阳门外止步。
蓝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徒步走向城门。
按照洪武朝“大将奏凯仪”的规制,大将入京须在午门外下马,步行至午门城楼前,不可乘马入城。
齐泰脱离了班次,暗暗挤到了林昭身边,轻声道:“殿下,仪仗不对。”
“什么?”林昭一凛,“怎么说?”
“蟒旗!”
林昭闻言移目看去,瞳孔一缩。
蓝玉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一面旗帜正被风吹得展开。
杏黄色底,上绣四爪蟒纹。
四爪蟒纹是亲王仪仗的规制,国公只能用麒麟或虎豹。
礼部的仪仗章程上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齐泰道:“殿下,蟒旗……那是逾制的。”
午门城楼前已经摆好了仪仗。
按照规制,蓝玉要先在午门前就拜位,四拜,然后皇帝御楼升座。
等御座升定之后,蓝玉才能入见。
蓝玉已经走到了正阳门内侧。
他的靴底踏上御道的那一刻,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上来,淹没了御道。
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鼓声从午门方向传来,沉闷而庄重。
每一步都在替他的凯旋加冕,每一面旗帜都在为他扬威。
林昭的目光死死钉在蓝玉身后十步远的那面杏黄色旗帜上。
蟒旗正在缓缓前进,旗面上那条四爪蟒纹随着步伐的起伏在风中翻卷,像一条被风灌满的大蛇,正贴着御道的地面朝他游去。
蓝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面旗帜,他正昂着头,目光落在午门城楼上朱元璋的身影上,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午门城楼上的御座已经升定。
朱元璋站在御座前,目光越过午门前宽阔的广场,落在正阳门城楼上林昭的身影上。
齐泰站在林昭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急促道:“殿下,蓝国公已经进了正阳门。他马上就要走到御道中段了。”
按照规制,走到中段的时候,按照史书上‘大将奏凯仪’的记载,大将需要‘循行阶左’,在御道左侧停步,听宣赞。
蟒旗本应在‘循行阶左’之后由礼官收起的,可那面旗若是还在,那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完了蟒旗前导的全套流程。
林昭的手指攥紧了城楼的砖沿。
他当然知道,如果蓝玉在御道中段停下来,而那面蟒旗仍然跟着他,那在满朝文武面前,他就是“蟒旗前导”下走完这段路的。
而“蟒旗前导”是亲王的待遇。
蟒旗逾制,仪式超礼。
虽然弄不清楚刘仲质为何弄出这破天大疏漏,现场应该有不少人也已经看出来了。
仪式只要完成,蓝玉谋不轨罪名是逃不掉了。
蓝玉的脚步踏在御道的尘土上,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自己与那座午门之间的距离。
秋风从侧面吹来,将肩头的猩红战袍掀起一角,他闻到空气中浮着香烛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两侧百姓压低了却掩不住热情的欢呼声。
这种声音他很久没有听过了。
上一次听到,还是捕鱼儿海大捷回京的时候,那时候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觉得自己是这天下第一武将,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
可后来那道门关上了。
闭门思过,戴罪立功,浙闽三个月海风里的仗。
他把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他重新站在这条御道上,身后是三千得胜将士,身前是皇帝亲自为他设下的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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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一切都回来了。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旗幡的间隙,落在正阳城楼上那个杏黄色的身影上。
他隐约看见太子殿下的双指往下压了压。
停下,有异。
太子的面色看不真切,可那个手势没有收回去。
蓝玉一滞,放慢了脚步。
环视四周。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于午门广场两侧,文东武西。
武官班次的最前列,几位身着蟒袍的老国公站得笔直。
冯胜站在最前面,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蓝玉的身上,嘴角微微抿着。
傅友德站在冯胜身侧,双手笼在袖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文官班次里,都察院的人站得比平日更靠前了一些。
王朴站在都察院的班次中段,不断朝自己身后努嘴。
那口形……是——蟒旗?!
蓝玉微微侧过头,借着整理肩头战袍的动作瞥见了身后的蟒旗,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出一身冷汗。
“有人陷害!”蓝玉心中暗怒。
此时蓝玉站在御道中段,礼官的宣赞辞已经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声音在广场上空落定。
按照章程,接下来他应当继续往前走,走到午门城楼下,卸甲,行礼,然后入见。
林昭在楼上盯着蓝玉的身影,他有些担心蓝玉公开发难。
他此刻已经猜到现场如此安排的原因了。
刘仲质生性谨慎,且是礼部老人,这等低级错误断然不可能犯。
结合朱元璋绕开詹事府直接指示礼部……
这个安排大概率是朱元璋授意。
难怪朱元璋一直对蓝玉被弹劾谋反一事没有什么反应,今日便是在试探他。
蓝玉如果没有逾制,那便是一切好商量。
如果逾制,那蓝玉就是有不轨之心。
可这也说不通啊?
如果蓝玉没有看到蟒旗,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逾制呢?
林昭看着御驾上脸色漠然的朱元璋,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寒意。
是了,不管蓝玉知不知道蟒旗的存在,只要逾制,主动权就回到了朱元璋的手上。
他再大的军功,都会被逾制冲淡。
此时蓝玉只能悄无声息地避开,绝不能公开发难。
林昭看到蓝玉送过来的眼神,摇了摇头。
御道上的鼓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沉闷而庄重,像是从远处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
靴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声响,被金鼓声盖过,几乎听不见。
他已经走过了御道的前半段,离午门城楼还有百余步。
那面杏黄色的蟒旗就在他身后十步处跟着。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旗幡翻卷的声响从两侧涌来。
蓝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将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十指并拢,端端正正地朝午门城楼的方向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御道两侧安静了一瞬。
蓝玉的声音从御道中央传出来,“陛下,臣有一请。臣在浙闽三月,麾下阵亡将士八百余人。今日回京,沿途旌旗蔽日、鼓乐喧天,臣心中不安。臣斗胆请陛下容臣先敬阵亡将士一杯薄酒,愿以臣今日之酒,代陛下祭慰英魂。”
刘仲质快步走到御座旁,低声道:“陛下,蓝国公请以御酒祭奠阵亡将士……”
朱元璋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仲质直起身来,朝御道方向扬声道:“陛下有旨——准。”
两名内侍从午门两侧快步走出来,一人捧着酒壶,一人端着酒盏。
蓝玉接过酒盏,双手举过头顶,微微侧身,将酒盏倾斜,盏中的酒液沿盏沿流下,渗进洒过清水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端着空盏,“此酒,先敬阵亡将士!”
蓝玉将空盏放回托盘,抬起头来,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今日之礼,应以祭奠英魂为先。阵亡将士的魂魄还在浙闽看着,他们看不见这些旌旗卤簿,可他们听得见金鼓的声音。若让他们听见的是一片仪仗喧哗,他们便觉得朝廷忘了他们。臣请撤去仪仗旌旗,只留金鼓。”
刘仲质快步走到午门城楼御座旁,躬身低语,随后直起身来,朝仪仗方向扬声道:“陛下有旨——撤去仪仗旌旗,只留金鼓!”
旗幡被一根一根地降下来。
彩旗折拢之后被抱走,仪仗队伍开始向两侧收缩。
那面杏黄色的蟒旗也在旗杆上缓缓降下,被人接住,折好抱走了。
午门城楼下的仪式散场时,日光正好偏过了中天。
旗幡已经撤了大半,剩下的几面正在被礼官收拢折叠,卷起的布料在空气中划出沉闷的声响。
御道两侧的栅栏已经拆开了几处缺口,看热闹的百姓正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泛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负责仪仗的校尉正带队撤离。
甲叶碰撞的细响从远处传来,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终于歇下来的锣。
蓝玉已经被礼官引往文华殿东侧的偏殿更衣。
乾清宫东暖阁的门虚掩着。
蓝玉在门口站定,躬下身去:“臣蓝玉,叩见陛下。”
“进来吧。”
蓝玉跨进门槛时,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翻一本奏章,手里捻着那串黑檀佛珠。
“在浙闽这几个月,瘦了。”
蓝玉跪在地上,“陛下圣恩,臣不敢言苦。”
“那面蟒旗的事,你看见了?”
蓝玉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看见了。”
“臣蒙圣恩,得以凯旋,此为皇上之威,非臣之功。仪仗错列,臣不敢受。”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蓝玉一眼,叹了口气道:“蓝玉啊蓝玉,你变了不少。退下吧。”
暮色从乾清宫西窗的窗纸间漏进来,将殿内拢在一种沉沉的暗金里。
老内侍在殿外通传:“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林昭跨进门槛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来。
“你给朕写的那份折子,朕看了。”
“儿臣呈报的,是目前的查核结果。”
“查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