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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灼偏了偏身子，绕过影壁。
眼前“唰”地一道黑影——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残疾人身份的速度，从偏房里冲出来。
轮椅的两个轮子转得跟风火轮似的，漂移一般碾过天井，绕过天井中央站着的解九，头也不回，直冲后房。
轮椅碾过门槛的时候甚至还弹了一下，硬是被那股冲劲带着翻了过去，连减速都没有。
解九站在天井当中，愣了一下，随后迅速跟着跑去后房。
而影壁后面，三颗脑袋探了出来。
从下往上，齐刷刷排成一排
——最底下是抱着小狗的吴老狗，中间是齐铁嘴，最上头一颗戴着墨镜的，是黑瞎子。
张海灼一回头，正对上这三颗，不对，四颗叠罗汉似的脑袋，惊得往后仰了半步。
好家伙，你们几个竟然还玩到一块儿去了？
张海灼有些无语的撇撇嘴，朝后院扬了扬下巴：
“我进去看看，你们呢？”
“当然要去，”黑瞎子拍拍袖子，“给三爷道声喜。”
吴老狗和齐铁嘴则齐齐摇头，又“嗖”地缩回了灌木后头。
两丛冬青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长出来过。
张海灼没管这两个活宝，抬脚进了后院。
一进后院，她就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半截李，正对着产房门口，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稳婆弓着腰，把一个大红的襁褓从地上抱起来，满脸堆笑，一迭声地说着：
“福大命大！这孩子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解九则僵在一旁，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院子角落里，还蹲着一条大黑狗，吐着舌头，莫名透出一副“事了拂衣去”的淡定。
————
原来刚才，半截李在偏房等着，产房里面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他这个残疾人，像兔子一样飞一般冲到产房门口。
稳婆正抱着襁褓要出门报喜，被这道黑影吓得一哆嗦，襁褓当场脱手。
眼看孩子要摔在青石板上，千钧一发之际，吴老狗养的那条大黑狗从侧边蹿出来，一口叼住襁褓，轻轻巧巧把孩子放到地上。
这孩子才没有直接摔到地上。
稳婆是第一个回过神的，扑上去把孩子抱起来，为了找补，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福大命大！观音娘娘保佑！”
解九终于缓过神，立刻抢上半步，隔在半截李和稳婆之间，连声打圆场：
“三爷，快问问，是男是女？”
半截李的眼睛终于从稳婆的脖子上移开，转而盯上产房，头都不回：“你问。”
“你是孩子的爹，你让小九问——你是想气死我吗？”
产房里传出一个虚弱的女声，中气不足，火气倒是很足。
半截李一听这声音，孩子也顾不上看了。
轮椅“吱”地一声碾到门边上，整个人往门缝凑，恨不得把头塞进去：
“你怎么样？伤到没有？”
“我是生孩子，又不是去闹事。”虚弱的女声继续说，
“看看我们的孩子，像谁。”
半截李这才把注意力挪回孩子身上。
稳婆会意，把襁褓放低了些。
孩子有些瘦弱，刚才那一吓一摔，哭都哭累了。
小脸红扑扑的，皱成一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头发湿哒哒贴在脑门上。
半截李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两行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像大哥，像大哥……是个儿子，是个儿子……”
听到这里，站在院门口的张海灼，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半截李。
哥们儿，你在说什么啊？！
脑子被丢了吗？
你哥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你和拉扯你长大的嫂子有了孩子，这事放在心里也就算了。
毕竟乱世里，大家不太在乎这些，你们这事儿情理上也说得过去。
但这孩子往上数，名分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你就这么对着你嫂子说你儿子像你大哥？
你大哥就是之前不生气，听到这话也要跳出来给你一拳！
果然——
“像什么大哥！这是你儿子！”
产房里“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女声怒道，
“像大哥不就是像你吗！我真的要气死了！”
“对对对，像我，像我——你别生气——”
“行了，我这儿有稳婆有下人，用不上你。”
产房里的人气呼呼的，
“你带小九出去喝酒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半截李“哎”了一声，竟真就转过轮椅，一把薅住解九的袖子：“走，喝酒去。”
解九终于忍不住了。
“三爷——”，他深吸一口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里写满了无语，
“你爱的女人刚给你生完孩子，让你去喝酒，你就去喝酒？”
“我嫂子让我去死我就去死！”
半截李答得斩钉截铁。
解九：“……”
张海灼：“……”
黑瞎子：“……”
稳婆：“……”
你还挺骄傲！
解九突然感觉有些无力。
他再一次怀疑自己为什么和这家伙成了邻居，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解九，下能算军需账目，上能算人心鬼蜮，怎么就要应付这么个连人话都听不明白的没脑子的家伙呢？
张海灼和黑瞎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叹为观止。
“咳咳，”黑瞎子到底没绷住，出声了，“恭喜三爷，喜得贵子。”
半截李和解九这才转过头，看见院门口的两个人。
“姚老板？黑爷？”半截李愣了愣，脸上带着笑，
“稀客稀客，还没谢谢您之前送来的药，——正好正好，一块儿喝酒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
张海灼有些无语的上前一步，轻轻碰了碰稳婆怀里的孩子，然后看向半截李，
“三爷这时候最好守在这儿呢？”
解九、黑瞎子、稳婆，三个人六道目光，也齐刷刷落在半截李身上，目光里的意思高度一致
——你脑子有病吧？
你嫂子，啊不，你媳妇儿，刚给你生完孩子，还没下产床，你出去喝酒？
半截李被这八道目光盯得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
“对对对，我得留下，我得留下陪孩子娘。”
解九看了看两人，又回头看了眼产房，知道这里没自己的事了，拱手告辞：
“三爷，这里用不到我了，我就先离开了。改日，我等着喝小公子的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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