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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
吴勋起床吃完早饭，照例来到院里检查汽车。
没多久，房门打开。
于海兰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她走路时一瘸一拐，明显每迈一步都会牵动身上的伤。
几名卫从人员看到她这副样子，彼此对视，脸上纷纷露出暧昧又猥琐的笑意。
吴勋却只是冷冷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在他看来，于海兰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嘲笑的。
这个女人不过是运气不好，被戴老板盯上了而已。
身处军统，又被这种人控制，哪怕她想逃，都未必有地方可去。
于海兰走到车边，声音有些虚弱：“吴秘书，先送我回局里吧。”
吴勋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他坐上驾驶位，发动汽车，载着于海兰离开长江路住所，往军统总部驶去。
到了军统局大门外，吴勋便把车停下，让她在那里下车。
毕竟这辆车是戴老板专用座车。
如果明目张胆把于海兰一路送到技术室门口，未免太过招摇。
于海兰也明白其中道理。
两人的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她自然不会提出什么意见。
她下车后独自走进军统局。
吴勋则重新启动汽车往回开。
只是回长江路的路上，他并没有直接返回住所，而是拐去之前那家书店。
车在附近停下后，吴勋再次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
他进入书店，整个过程没有和店主进行任何正式交流，只趁着擦身而过的机会，把那部微型照相机悄然交给对方，随后马上离开。
前后不过短短片刻。
这已经是吴勋第二次和代号“车夫”的联络人接触。
可两次见面，他都刻意遮住面孔，也始终没有透露任何能够确认身份的信息。
并非他不信任同志。
恰恰相反，正因为真正进入了情报体系，他才更加明白这一行究竟有多残酷。
任何一名联络员都有被捕的可能。
一旦落入敌手，没有谁敢保证对方能够承受所有刑讯。
因此，作为长期潜伏在敌方核心位置的人，他必须尽最大可能减少身份暴露的风险。
少知道一张脸，就少一分危险。
处理完相机，吴勋这才驾车返回长江路39号。
结果汽车才刚驶进院子，他就发现气氛明显不对。
戴老板正站在院中大发雷霆。
吴勋刚刚推门下车，对方劈头盖脸便骂了过来。
“你是给老子开车的，谁让你自作主张送那个贱人去局里？”
戴老板脸色铁青，一只手还捂着后脑。
“怎么，老子哪天真死了，你才满意是不是？”
骂完吴勋，他又转头对着那些卫从人员一通训斥。
“还有你们这群蠢货！一个个站在门口当摆设？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院里众人全被骂得莫名其妙。
几个卫从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勋更是一脸茫然，像是完全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一大早发这么大的火。
戴老板骂了半天，似乎仍旧不解气。
最后，他沉着脸朝吴勋摆了一下手：“你进来。”
吴勋跟着他进入房间。
门一关，戴老板立刻问道：“那个贱人去哪儿了？”
吴勋答道：“回军统总部了。”
戴老板听完，明显愣了一下。
“她没逃？”
眉头也随之皱起。
吴勋则故意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逃？老板，您说的是于海兰？她为什么要逃？”
戴老板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
那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脑袋也一直昏昏沉沉。
额头上更是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大包。
昨晚的记忆虽然不完整，可有一段他记得非常清楚。
自己睡到半夜，脑门突然挨了一下重击，疼得当场叫出了声。
紧接着，后脑似乎又遭到袭击。
再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以后，他特意询问过守在门口的卫从人员。
所有人都一致表示，昨夜根本没人进入房间。
既然外人没有进来，那屋内能够下手的人还能有谁？
除了于海兰，戴老板实在想不到第二个。
可如今听吴勋说，于海兰竟然没有逃，反而大大方方回了军统局，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难道真不是她？
戴老板脸色阴晴不定。
思索片刻，他还是压不住胸中火气，冷声命令：“马上给行动一处打电话，让他们把于海兰控制起来！”
“是。”
吴勋立刻转身准备去打电话。
可还没等迈出两步，身后的戴老板忽然又改了主意。
“算了。”
吴勋停下脚步。
戴老板烦躁地摆摆手：“直接去局里。”
吴勋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诧异，但什么都没问，很快退出房间，把汽车发动起来。
不久后，他载着戴老板抵达军统总部。
戴老板一下车，连办公室都没回，便直接命令行动处把于海兰扣住。
吴勋站在一旁，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于海兰昨夜本就被戴老板折腾得遍体鳞伤，今天又无缘无故被行动处抓走。
落到那些人手里，免不了还要吃一番苦头。
不过这种愧疚只在吴勋心中停留了一会儿，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情报战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真正处在核心位置的高级潜伏者，往往可以借助身份和资源，在敌人内部周旋腾挪。
可那些身份普通、保护有限的情报人员，有时仅仅因为一次行动受到牵连，就可能彻底暴露，甚至因此丢掉性命。
这就是这个行当的残酷之处。
第八路军驻汉办事处内。
叶主任正和周先生一起查看刚刚冲洗出来的胶卷。
随着一页页内容被整理出来，叶主任的神色越来越难看。
“这上面记载的，已经是国府撤退部署的详细方案了。”他压着火气说道，“可从头到尾，他们首先考虑的全是政府机关和重要单位，至于城中百万百姓如何撤离，几乎没有多少安排。”
说到这里，叶主任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大战一旦开始，这么多人怎么办？任由他们在战火里自生自灭？简直岂有此理！”
周先生倒显得沉稳许多。
他看着桌上的资料，缓缓说道：“不必为这种事动怒。某些人一向如此，真正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最先撤走的永远是机关和要员，杂牌部队留下来挡枪，普通百姓只能自己逃命。这一套，他们早就做熟了。”
叶主任脸色依旧阴沉，沉默片刻后问道：“那您看，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先办三件事。”
“首先，马上联系报社，把这份撤退方案中涉及民众安全的部分尽快刊印出去，让汉城百姓提前知道情况，不能等大战打到家门口才仓促逃难。”
“与此同时，办事处所有能抽调出来的同志都要动起来，尽快组织百姓疏散。”
说完第一件事，他稍稍停顿，又接着道：“第二，我亲自去找汉城市府的人谈。”
“无论如何，都要要求他们在组织政府机关撤离的同时，把百姓一并纳入撤退计划，绝不能只顾自己逃命。”
叶主任点了点头。
周先生继续说道：“至于第三件事，要按最坏情况准备。”
“如果市府最终不同意带民众一起撤，那我们就自己行动。立刻秘密印制传单，告诉城中百姓往川渝方向转移。”
“办事处的人也要提前准备粮食和其他物资，沿途设置救济点，尽量照顾那些拖家带口的难民。”
说到这里，周先生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能带走多少，就尽量带走多少。”
“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留下来，最后被卷进战火，当成无人理会的炮灰。”
“明白。”
叶主任郑重点头。
以眼下的局势来看，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些。
安排完民众撤离之事后，周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卷胶片上。
“这份情报是谁送出来的？”
提到这个，叶主任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意。
“鬼车。”
周先生微微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就是潜伏在戴雨农身边的那个人？”
“正是。”
周先生脸上同样露出一抹笑容。
这份情报的价值已经足以证明，对方目前所在的位置究竟有多么重要。
“那他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周先生语气郑重：“只要他能继续留在戴雨农身边，今后军统内部真正核心的机密，我们便有机会源源不断拿到。”
叶主任回答道：“这方面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现在由车夫同志负责一个专门情报小组，他们不会主动干涉鬼车的行动，只负责外围配合和传递情报。”
周先生点了点头。
“这样安排很合适。”
“像这种已经深入对方核心内部的人，比普通情报员珍贵得多。对真正有能力的人，我们必须保护，尤其是这种一旦暴露便没有退路的潜伏人员，更不能轻易牺牲。”
“是。”
叶主任认真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