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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进民政局大门。
九七年的县民政局，说是办公场所，其实就两间平房拼在一起，连个像样的等候区都没有，门口摆了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婚姻法宣传画。
办事员大姐接过徐水生递过去的户口本和介绍信，推了推眼镜，抬头打量了他们两眼。
“都是自愿结婚的吧？”
“是，自愿的。”
徐水生答得干脆利落。
沈月站在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头把衣角捏得发皱，紧跟着小声应了一句：“自愿的。”
办事员点点头，低头在两张结婚证上卡上钢印。
徐水生伸手接过，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上一世，他是在废墟整理出来的遗物里，翻完那厚厚一摞日记，才明白这个姑娘足足爱了自己二十年。
那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冰凉的木盒里，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给他。
如今，这个傻姑娘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边，在法律和世俗的名义下，正式成了他徐水生的妻子。
徐水生胸口那股子热流怎么也压不住，猛地伸出长臂，一把将身边的沈月揽进怀里。
沈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连带着耳根子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等走出民政局大门，站到街边的树荫底下，沈月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水生哥，我们现在……就算正式结婚了？”
徐水生故意板起脸逗她。
“证都领了，你还想赖账？”
沈月脸皮薄，被他这么一堵，羞得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把结婚证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塞进包里最里层的暗袋，还特意隔着布料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她才扯了扯徐水生的袖子。
“那我要不要回学校收拾点东西，今天就去你家？”
这话一出，徐水生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差点没绷住。
徐水生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下来。
“走，我陪你回学校搬家。”
“不用不用，也没多少东西，我自己回去拎一趟就行，你先回家忙……”
沈月连忙摆手，生怕耽误他的工夫。
徐水生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攥住她的手腕往回走。
“那哪行，娶媳妇进门，哪有让新娘子自己一个人抗包袱的道理。”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重新回到山顶的小学。
徐水生跟着沈月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正坐着三个年轻女老师，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拿着小镜子涂雪花膏。
沈月平时在宿舍里就闷不吭声，因为出身问题，没少受这几个人的排挤。
她把徐水生让到门边站着，自己走到角落那个掉漆的木头箱子跟前，蹲下身子开始叠衣服。
坐在靠窗床铺上的女老师叫刘芳，是镇上供销社主任的远房亲戚，平时最爱拿捏人。
她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斜着眼瞅着沈月手里的破布衫，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哟，这是终于要嫁人搬走了？就这么几件破烂衣裳，有什么好收拾的啊？我早就听我妈说过，人穷就是眼皮子浅，什么破铜烂铁都当宝贝留着。”
旁边两个女老师跟着捂嘴偷笑起来。
“刘姐，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沈老师节约惯了，那件碎花褂子我看着都穿了三年了，带去婆家还能当抹布使呢。”
徐水生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刺耳的闲话，抬脚就要往前迈。
正在叠衣服的沈月猛地回过头，冲着徐水生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自己今天刚领证的大喜日子，让徐水生因为自己跟这帮长舌妇吵架，坏了心情，也坏了她在学校最后一点体面。
徐水生看懂了她眼里的恳求，生生停住脚步，胸口却堵了一团火。
他这一退让，看在刘芳眼里，那就是个没胆子的软柿子。
刘芳嗑瓜子的动静更大了，直接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拿手指头点着徐水生的方向，嗓门拔高了八度。
“我还以为沈老师不声不响能找个什么大人物呢，搞了半天就这啊？身上的衣服比沈月的还旧，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男人看着也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
一直闷头收拾东西的沈月，啪的一声把木箱盖子重重合上。
她猛地站起身，转过头盯着刘芳，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徐水生是我认定的人，你把嘴放干净点！”
刘芳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她今天竟然为了个男人，当场跟人翻脸，那股子狠劲儿把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女老师也吓得缩了缩脖子，半个字都不敢再接。
徐水生站在门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小身影，心里头又软又热。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牵住沈月攥紧的拳头，另一只手轻轻松松提起地上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连正眼都没瞧刘芳一下。
“媳妇，咱们走，别跟外人一般见识。”
沈月深吸了一口气，顺从地任由他牵着。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两人回到徐家院子门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正在堂屋门口倒洗脚水的吴美凤一抬头，看见徐水生手里的木箱子，再看看跟在他身侧、满脸局促的沈月，脸色当场就拉了下来。
吴美凤把搪瓷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溅了一地，双手往腰上一叉，撇着嘴阴阳怪气起来。
“哟，真把人领回来了？这结婚倒是省事，连声招呼都不打，什么也不用准备，拎个破箱子就进门了？”
沈月原本在路上反复练习了好几遍，想着进门要先规规矩矩叫人，争取给长辈留个好印象。
她迈出去的步子僵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掉，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徐水生感觉到身边人的颤抖，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木箱子往脚边一放，往前跨了半步，直接挡在沈月跟前，冷着脸迎向吴美凤。
“我们领证没花徐家一分钱，以后我们夫妻俩自己过日子，不用你多管闲事。”
吴美凤没想到徐水生敢当着新媳妇的面这么顶撞自己，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憋得脸皮发紫。
“你……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站在徐水生身后的沈月吓坏了，生怕因为自己引起他们母子不和，赶紧伸出手，紧张地拽了拽徐水生的后衣角，想让他少说两句。
徐水生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前又逼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还有，你不是我亲妈，我跟沈月的日子怎么过，用不着你教。”
堂屋里的徐家耀听到动静跑了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脸色顿时一变。
吴美凤更是彻底炸了毛。
她几步冲回堂屋门口，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粗瓷碗哗啦乱响，扯开嗓子就开始撒泼。
“我辛辛苦苦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二十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翅膀硬了，刚娶了个媳妇就敢不认我这个妈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吴美凤唾沫星子横飞，拍着大腿越骂越起劲，见徐水生不吭声，干脆把手指头直接戳向了他身后的沈月。
“还有你这个死丫头！爹妈死得早没人教是不是？连点规矩都不懂！一分彩礼不要就上赶着往男人家里钻，纯属倒贴的下贱坯子！还没进门就挑唆着男人跟家里闹，我们徐家可容不下你这种扫把星！”
沈月从小到大最怕别人提她过世的父母，更怕被人骂没教养，此刻被吴美凤指着鼻子辱骂，吓得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后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水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沈月冰凉的手腕，直接将她稳稳地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他抬起头，看着吴美凤，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我现在既然跟沈月已经领证结婚了，那我们两个才是一家人！你所谓的养育之恩我认，但这绝不是你拿来揉搓我们婚姻、拿捏我的筹码！从今天起，我们两口子过自己的日子，绝不会看你的脸色！”
躲在徐水生身后的沈月，听着男人这番维护到底的话，原本乱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帆布包里那本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结婚证，深吸了一口气，主动迈出步子，从徐水生身后走了出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反手紧紧扣住了徐水生的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