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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维钧是总督，年羹尧却让他跪道迎送。就是年羹尧如今功劳再大，也只是臣。
什么时候臣子已经可以骑在马上，受王府以下官员跪迎了？
雍正眸色渐深，但很快，他又压了下来：“年羹尧得胜归来，衣锦还乡，难免得意过了头。”
“他一向性情如此，朕会提醒他。”
张廷玉低着头：“皇上圣明，有皇上此言，臣便心安了。”
雍正看着他：“不过，年羹尧有功是一回事，他门下那些人又是另一回事。”
张廷玉抬头。
皇帝淡淡道：“年羹尧门生故吏众多，若他们能尽忠职守，为朝廷办事，朕自然不会多说。”
“可若有人仗着年羹尧的势，借端生事，作威作福，甚至贪赃枉法......”
雍正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立即参奏，无需顾忌。”
张廷玉郑重道：“臣遵旨。”
“只要证据确凿，朕会重惩，绝不姑息。”
“是。”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臣告退。”
张廷玉退出养心殿，殿门重新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雍正却没有继续批折子，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摊开的奏章，半晌未动。
衣锦还乡，难免得意。
方才他这样替年羹尧解释，可这几个字，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相信。
一个臣子功劳再大，也该知道分寸。
年羹尧跟随他多年，最早还在潜邸时，就已经为他办事，后来西北用兵，更是立下大功。
雍正自然看重他，也确实信任他，否则不会把西北军权交在他手里。
可如今……跪道迎送，骑马而过，不下马还礼。
这些事情单拿出一件，似乎都能说是年羹尧性情骄纵，可全部放在一起，意味就不一样了。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培盛端着茶进来：“皇上，喝口茶吧。”
雍正嗯了一声。
苏培盛把茶放到桌边，正准备退下，却忽然听见皇帝开口：“苏培盛。”
苏培盛立即停住：“奴才在。”
雍正没有看他，只盯着桌上的奏折：“你说年羹尧如今这样，是仗着谁的势？”
苏培盛头皮一麻，瞬间跪了下来。
这话他怎么敢接？
说仗着皇帝的势，那等于说皇帝纵容出一个跋扈权臣；说仗着华贵妃，更荒唐，后宫女子再受宠，也给不了年羹尧西北军权；若说仗着自己的功劳，又像是在说年羹尧已经功高自恃。
无论怎么答，都不对。
苏培盛低头：“奴才愚钝，朝堂上的事情，奴才不敢妄议。”
雍正看了他一眼：“朕只是随口问你。”
“奴才也不敢胡说。”
苏培盛把头低得更深。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倒没有为难：“起来吧。”
“嗻。”
苏培盛慢慢站起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雍正端起茶，却没有喝，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他自然是仗着朕的势。”
苏培盛不敢说话。
“没有朕，哪来的年大将军。”
苏培盛听得心惊，只能道：“皇上圣明。”
雍正冷淡地看他一眼：“你倒只会说这一句。”
苏培盛赶紧闭嘴。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年羹尧到底立了大功，朕不能因为几句风言风语，便寒了功臣的心。”
苏培盛小心道：“皇上念旧，也是年大将军的福气。”
雍正把茶放下：“去把年羹尧前几个月的奏折找出来，朕再看看。”
苏培盛心里一震，面上却不敢表现：“嗻。”
他退出去后，养心殿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皇帝才拿起笔，只是这一回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
翊坤宫里，年世兰对养心殿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刚从御花园回来，正让人替弘耀换衣服。
孩子在雪地里玩了一身湿气，鞋袜也沾了雪。
年世兰皱着眉：“本宫就知道不能让你玩那么久。”
弘耀坐在床边，十分乖巧，不反驳，因为他确实玩高兴了。
年世兰把他冰凉的小脚握在手里：“冷不冷？”
弘耀摇头。
年世兰瞪他：“脚都凉了。”
弘耀低头看了一眼：“雪。”
“知道是雪。”年世兰没好气道：“下次只能看，不许抓了。”
弘耀立刻抬头：那怎么行？雪不就是拿来玩的？
年世兰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听进去：“你还不服？”
弘耀果断摇头：服。
年世兰被他逗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真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
弘耀冲她笑，心里却想着。
年羹尧回京已经有些日子，这位舅舅离盛极而衰，不会太远。
今日在御花园他又看见了皇后，皇后那眼神也实在算不上友善。
一个朝堂，一个后宫，都不省心。
弘耀叹了口气。
年世兰看他：“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弘耀一僵：忘了自己现在才一岁不到，小孩子叹气确实有点奇怪。
他立即伸手，抱住年世兰的胳膊：“额娘。”
年世兰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嗯？”
弘耀靠过去：“喜欢。”
年世兰彻底愣住：“什么？”
弘耀指了指她：“喜欢额娘。”
年世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下一刻直接把他抱进怀里：“额娘也喜欢耀儿。”
她眼眶都微微有些红。
弘耀被抱得有些紧，却没有挣扎。
年世兰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方才那些因为他玩雪生出的气早已经散得干干净净：“额娘的耀儿最乖了。”
淳常在承宠以后，皇帝连续召了她几次，后宫里也渐渐有人开始议论。
傍晚，雍正又来了翊坤宫。
弘耀正坐在榻上，看见他进门，看了一眼年世兰。
年世兰正在喝茶，神色如常，甚至还慢悠悠道：“皇上今日倒有空过来了。”
雍正脚步一顿，怎么听着有点不对？
“朕这几日政务忙。”
年世兰嗯了一声：“臣妾知道。”
雍正看她：“真知道？”
“知道啊。”年世兰一脸无辜：“皇上还忙着陪淳常在呢。”
雍正：“……”
来了，果然还是介意。
他刚想解释，却听年世兰继续道：“臣妾只是觉得皇上也该注意身子，到底不年轻了。少熬些夜，别整日折腾。”
弘耀已经低下头，拼命憋笑：亲娘是真敢说。
雍正半晌没反应过来：“不年轻？”
年世兰道：“臣妾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