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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霆琛去了厨房。
林菀裹着毯子坐在床上，听着院子外面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碰撞的动静。
二宝在小床里叫得越来越大声，她探身过去把儿子捞起来，二宝立刻不叫了，两只手抓着她的头发开始啃。
二宝小模样长开了，和大毛一样越来越像他爸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屋里亮着灯，开着地龙，外面锅里煮着面，怀里抱着娃。
她硬撑着走的路，走到这里，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
过了十天，陆霆琛从部队回来的时候，手里又拿了一份红头文件。
“国家纺织工业部技术鉴定报告”，十二个印刷楷体字，正正经经盖着鲜红的国徽章。
林菀拿着文件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经本部技术鉴定委员会组织专家组，对林如海同志所设计的新型纺织机械传动系统进行全面技术还原与验证，鉴定结论如下：该技术方案具有国家级重大创新价值，核心传动结构为林如海同志独立原创设计，其坯布生产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八点三……”
她的父亲，没有说谎。
“经比对苏振国所持专利申报材料与林如海原始手稿，确认二者技术方案同源，苏振国所持专利系非法侵占。鉴定结论：该技术专利权归属林如海个人。”
纸页在灯下微微抖动，不是风吹的，是她的手在抖。
林菀把报告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每一句话她都读得懂，可连在一起的时候，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一滴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又一滴。
她赶紧把报告往旁边挪了挪，怕弄花了上面的字。
陆霆琛站在书桌边上，没说话，没动。他就那么看着她，两条胳膊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林菀读完第二遍，抬起头。
眼眶红透了，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出一条细微的弧线，拼了命忍着。
陆霆琛伸出手。
不是去擦她的眼泪，是一把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林菀的脸撞在他胸口的军装布料上，她攥住陆霆琛前襟的扣子，指节收紧，终于没忍住，放声哭了出来。
这三个月，从发现维修记录上的猫腻，到拿着假图纸引蛇出洞，到法庭上一字一句听完判决。她都撑住了，即便流眼泪，但她从未大声哭过。
可这份报告压垮了她最后一根弦。
不是恨。恨已经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了结了。
是委屈。
是为自己的父亲林如海高兴。
她父亲花了多年心血画出来的图纸，被人偷走，被人卖掉，被人拿去邀功请赏升官发财。她父亲举报，没人管。她父亲要上访，被人在刹车上动了手脚。她父亲死了三年，名字都快从这世上消失了。
今天，国家纺织工业部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着，这个技术是林如海的，是她父亲的。
谁也抢不走了。
林菀哭得浑身发抖，攥着陆霆琛衣服的手越收越紧。衣襟前面湿了一大片。
陆霆琛一只手掌罩在她后脑勺上压着，另一只手搂紧她的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外头院子里，寒风把门廊下挂的红灯笼吹得晃了晃，元宵刚过，灯笼还未尽数撤下，残留着最后的年味儿。
张妈在厨房热着夜里的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咕嘟咕嘟”响。房里赵姐在一边织毛衣，二宝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唔”了一声又没了动静。大毛玩着手里的玩具，不停开心地摇，笑呵呵的。
林菀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哑了，最后像小孩子受了天大委屈以后那种停不下来的抽噎。
陆霆琛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闷声说了句：“你爸能耐。”
就这四个字。
林菀在他怀里“嗯”了一声，鼻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再哭鼻子要堵一宿了。”陆霆琛腾出一只手去桌上摸手帕，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洗了还没干，改道去扯了张草纸递到她手边。
林菀接过去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巨大，她自己都嫌弃，把脸埋回他胸口不肯出来。
“丢人。”林菀声音闷闷的。
“跟谁丢人？跟我？”陆霆琛笑声朗朗好听。
“嗯。”
“怎么每次你哭，都要埋汰你老公，上次你说我瞎，这次又说丢人，我又不嫌你，我倒还担心我年轻的小媳妇有一天看不上我啰。”
林菀知道陆霆琛在哄自己，转头不让他碰。
“哼，你现在不嫌，等会儿看见你这件衬衫全是鼻涕印子你就嫌了。”
陆霆琛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确实湿了一大片，且含义复杂。
他面不改色把林菀的脑袋又按回来，声音平淡温柔地告诉她：
“没事，多擦点，省得洗两回。”
翌日下午四点多，厉延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手上捧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进堂屋的时候看到老爷子在，立即打了招呼。
然后对着林菀先点头改了称呼，他有些缓慢地不自在地叫了声“嫂子”，然后把信封搁在桌上。
“判决书副本，军事检察院昨天正式签发的。”
林菀坐在桌对面，一页一页翻。
刘大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苏振国：无期徒刑，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周德茂：有期徒刑十五年。
李秀兰：有期徒刑十二年。
李秀建：有期徒刑十年。
张启辰：有期徒刑十年。
王添弟：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林菀翻到最后一页，双手把判决书合上，放回桌面，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麻烦你了。”
厉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本想说点什么，比如这案子她出了多大的力，比如没有她的账目核算整个证据链根本串不起来，但看见林菀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应该的。”
他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拿起帽子朝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坐在堂屋里的林菀。她正低头用一块红色绒布把判决书仔仔细细包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包一件珍贵的物件。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个角度，让厉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灯下核算账目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低低喊了声：
“林菀……我……”
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从外面赶回来的陆霆琛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