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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嶂青嘴巴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像是正好被噎住似的。
林悦在一旁觉得舅舅的表情有些不对，便随口问了一句：“舅舅，他们不会已经跟你借过了吧？”
朱嶂青的脸色顿时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这一下，大家可都看见了。
朱翠仙立刻紧盯着自己哥哥的眼睛：“哥，你借了没？”
朱嶂青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下大家都觉得有问题了。
朱翠仙脸色一变，将手中提着的祭品交给林悦，一把抓住朱嶂青的手就要拉着他往回走：“哥，我们过去说。”
“说什么？还要先上坟呢！”朱嶂青使劲地钉在原地，不让她拉动。
“说你有没有借钱给朱翠华的事。”朱翠仙冷着脸道。
大过年的，林丙清自然不希望他们兄妹吵起来，忙上前调和：“翠仙，你别急，如果嶂青已经借了钱了，你现在再急也没用。再说嶂青也三十几的人了，我们要相信他心里自有分寸。”
朱嶂青赶紧点头，并用力抽手。
朱翠仙松开了手，但眼睛还是直盯着朱嶂青：“哥，那你说，你借了没？”
朱翠云和朱翠竹，还有其他所有人也都望着朱嶂青。
朱嶂青有些顶不住压力，低声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你们跟大姐已经多年不走动了，可她终究还是我们的大姐，就算以前有些矛盾，也不至于成仇人吧？”
朱翠仙哼道：“我们谁也没有把她当仇人，但这跟借钱是两回事，她要是跟你借了钱，那钱还能还给你吗？哥，我这是在为你着想好不好？”
朱嶂青低喏道：“那是我自己的钱，我自己有数……”
“你自己的钱？那是你自己的钱吗？还不都是姐夫照顾你的？”朱翠仙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起来，“要是没有姐夫，就凭你这个没上过两年学的庄稼汉能攒下那些钱吗？”
林悦顿时一脸黑线地赶紧喊了一声“三姨”，表示这话可过了。
林丙清怕伤了小舅子的自尊，也赶紧轻斥了道：“翠仙，莫要胡说，嶂青的钱怎么能算是我给的呢？那都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挣的，再说，我也好在有嶂青和建新帮忙，酒坊这边才不用花太多心思呢！”
“我这不是胡说，我这是不敢忘本，”朱翠仙仍是不服气，转向小妹和小妹夫，“翠竹，建新，你们俩说，这几年要不是因为姐夫家，光靠我们自个儿打拼，我们几家能有现在的好日子吗？”
朱翠竹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三姐说得对，我们几家确实是多亏了姐夫才能发家的。”
王建新也跟点着毅然点头。
朱翠云忙道：“翠仙，都是自家姐弟，需要算的这么清楚吗？就像丙清说的，你们不也一样帮了我们很多吗？就算非要说靠，也应该是咱们互相依靠才是。”
说着，又安慰弟弟，“嶂青，翠仙就是这个脾气，你不要跟她计较。”
一边说一边给朱翠仙使眼色。
朱嶂青低嗯了一声。
朱翠仙勉强地压下自己的心头之火，解释道：“好，这话算是我说错了。只是姐夫，你也知道我哥耳根子实在是太软了，我就是怕他被人说了几句好话，就忘了别人是什么个性子，将来会不小心吃大亏。”
朱翠云其实也是担心这个，便温和地对自家弟弟道：“嶂青，你跟姐说实话，你是借钱给朱翠华了吗？姐也不是要说你什么该不该的，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说，二姐也不勉强你。就像你姐夫说的，你毕竟都三十多了，自家的事自家心里肯定有些数。”
朱嶂青在五兄妹中排行中间，虽说有时候也不喜欢妹妹朱翠仙唠叨自己，但对于二姐和二姐夫却一直是非常地敬重，何况朱翠仙的话虽然说的不太好听，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认同自己是靠二姐夫才能发家的。
当下，听到二姐这样温言询问，他终于不好意思再隐瞒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借了。”
朱翠云又轻柔地追问：“多少？”
朱嶂青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说。
朱翠仙已有些急不可待地问：“两万？三万？不会是五万吧？”
见说了五万这个数字朱嶂青还没点头，神色反而越发尴尬，朱翠仙的脸色顿时都黑了：“难道还不止五万，是十万？”
朱嶂青垂下头去，似乎是被说中了。
朱翠云也是深深地吸了口气，追问道：“嶂青，真是十万吗？”
朱嶂青的头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眼睛垂的更低了，谁也不敢再看。
大家顿时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姨父王建新抱着儿子站在一边，原本一直没掺和，此时嘴角也不禁狠狠地抽了抽，忍不住说了一句：“哥啊，你还真是……真是……”
他说了两次都说不下去。
和单身一人没个搭手的大舅子相比，他们家这些年来因为夫妻二人同心，加上村里又有竹林，做事也比大舅子灵活一些，几年下来，他们家的收入其实已远超于朱嶂青，早已稳居村中第一富豪的位置。
但即便如此，对他来说，十万还是极大的一笔数字，绝不能轻易动用的，没想到大舅子耳根子一软，居然就被一个只剩血缘而没有几分亲情的朱翠华借走了这么大笔巨款。
“理由呢？他们为什么要借这么多？”林丙清也有些被气到了，但他也知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这个当姐夫的就越要保持冷静，所以语气还是努力放的平缓，尽量单纯的就事论事。
朱嶂青呐呐地道：“其实，这一两年大姐一直跟我有联系，大姐她早知道自己错了，只是一直拉不下脸来跟你们和好……这几年，大姐和大姐夫的身体也一直不好，干不了太多农活不说，还经常打针吃药，安阳刚考上大学开支也大，所以断断续续地我就……我就……”
“我呸！”朱嶂青的话还没说完，朱翠仙已是大怒，“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傻子吗？那可是十万啊！十万啊！就算是以现在的行情，也足够他们家造好几座三层楼了！还什么安阳要读书，难道他们家将来还要指望你这个弟弟来供养啊？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大冷天的，朱翠仙愣是被气的一脸通红，指着朱嶂青的手都颤抖了。
朱嶂青又不吭声了。
林悦细细观察他的神情，里头是有愧疚，但更多的似乎是不后悔，甚至仿佛还有一些这是考验不管压力有多大，他都必须坚持下来的感觉。
看来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毕竟舅舅也不真是个傻子，若是单纯地念及血脉亲情，按照朱翠华家的情景借给三五万的也算是顶天的义气了。要知道这可是九十年代初啊，三万块钱都足以造一栋房子并且过的相当舒服了，而且毛安阳虽一如前世般考上了大学但学费都是国家出的，自己只要出一些生活费就好，何况刚才舅舅虽说朱翠华夫妻身体不好但也没说得了什么绝症之类的啊！正常状态下再怎样也用不着十万这么多吧？
所以这其中必有更深的缘由。
只是这些年来大家都忙着做生意，自己更是经常呆在杭城，每年见舅舅的次数都十分有限，更别说平时对舅舅有多关怀和了解了，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想的明白。三姨和爸妈跟舅舅的联系虽然比自己紧密些，但恐怕平时也没太留意到舅舅有没有心事……
所以，在进一步了解之前，现在在山上再争论再生气都是无济于事的。
当下林悦便站出来打圆场：“三姨，爸，还是先祭拜外公外婆吧？其他的事情等回去再说。”
林丙清点点头，看向朱翠仙：“翠仙，等一会……”
朱翠仙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姐夫，我知道分寸，等会我就当是没看见就是了。”
朱翠云走到大妹旁边，拍拍她的手臂，跟她一起同行。
林悦有意地落在了最后头，继续暗中观察舅舅的神色。
她这几年个头窜的快，不过到底也才刚刚十二虚岁而已，即便朱嶂青一直垂着头，只要稍稍留意，她还是大概能看得清他的表情。
只见朱嶂青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沉重，一时不觉地又有些飞扬，一时充满了憧憬，一时又似觉得前途黯然，那纠结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刚陷入恋爱之中的初哥在患得患失。
舅舅肯定是有心上人了！
林悦再次肯定。
只是，这个心上人不会是正好和朱翠华他们一家有什么关系吧？
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解释舅舅的异常了。
想着舅舅太过和软的性子，和这么多年的光棍生涯，以及因为歪脖而跟了一辈子的自卑，林悦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舅舅在前世劳碌一生，也不过是积累了点棺材本而已，无人问津也是正常的。但这辈子因为自家的影响，舅舅可早已不是个普通人，而是很多人眼中的香饽饽了呀！
再加上这么软的性子，便是好人家的女人也是很容易心动的，更别说那些心怀叵测的心机女人了……
这事……有点麻烦了！
其实舅舅私下里跟朱翠华恢复了来往倒还不是很要紧，毕竟是血缘姐弟，又没什么大仇，割舍不下也是正常的。就算这十万块钱有借无还也伤不了舅舅的根本，可涉及到未来的舅妈就不一样了。
所谓“贤妻旺三代，蠢妻毁三代”，
她们这些亲戚从不指望舅舅能找个多么多么出色的女人，但至少也不能娶个冲着钱来的心机女吧？这样的人，能真心对舅舅好一辈子吗？
可现在怕就是怕舅舅打了这么多年光棍，平时又极少跟其他女人接触，在男女一事上实在是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还是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的那种，要不然三姨也不会关心则乱，平时那么精明的人都忍不住使了方寸。